燕玉瑛只好像小时候一样抓住他宽大的袖摆,撒娇似的扯了扯,细声细气道,“总管大人,有备无患嘛。大哥和二哥终究是成王败寇,日后谁能坐在那个位子?老天爷可知哇。可话又说回来,无论是谁上位,我都是本朝最尊贵的长公主。您在御前行走,一个行差踏错就是掉脑袋的事。您跟着我,难道我永宁公主府会少您一口饭吃嘛。”
燕玉瑛说得是绘声绘色,还带点蛊惑的口吻。
秦礼不知道上官皇后如此正义凛然的人物,是怎么生出这个小妖孽来的?
“也罢,咱家令徒子徒孙们去去查查看,但不保证能查出结果。”
往日里见永宁公主与太子多么亲近,人人都说他们如同胞兄妹般。
可谁曾想一旦被抓住把柄,咬得最紧的人竟然是往日里最亲近的人。
皇室手足,至亲至疏。
外书房,书桌上放着一只木匣子,最上头压着一块令牌,令牌上刻着一个“裴”字。
郑婶为卫昭端来一碗八宝粥,“奴婢见公子晚上没吃多少,再用些吧,以免夜里饿了。”
卫昭原本也不觉得,经她那么一提醒,便觉得肚内空落落的,“您熬的八宝粥,香甜软烂,是当年娘的最爱。”
郑婶替他将木匣子合上,落锁,再收进书架。
“公子还要继续追查吗?如今线索断了,公子娶了公主,有了家室。”
她没劝两句,便再说不下去了。
只见卫昭垂眸盯着书桌上某一处,红木书桌的纹理就像干涸的血迹。
裴家在京中本无根基,全靠父亲科举出仕,官至丞相。
卫昭的几个兄长姐姐个个出挑,眼见裴家就要在京城中有一席之地。
忽然有人指认父亲在粮草中掺假,贪墨军饷。
一只只麻袋被利刃划开,漏出一捧捧黄沙。
那时年纪尚小的卫昭被娘亲抱在怀里。头顶传来她的哭泣声。娘亲抱着他的胳膊不住发抖。
来抄家的那位长官,卫昭记得他的样子。
十年后朝堂上再相见。才得知那人已经官至户部尚书,入阁拜相,乃江皇后的长兄,真是风头无量。
可对方已经认不得他了,甚至还来喝了他的喜酒。
大狱里阴冷潮湿,吃不饱,穿不暖。
娘亲和兄姐仍把食物与衣服都先紧着他。
父亲被拷打得血肉模糊,被拖回牢房时在地上留下长长的血迹。
老狱监劝父亲干脆认罪,这种情况他见得多了,横竖都是一个死,何必让自己和家人再受多余的苦楚。
父亲是何等刚正之人。他不认,谁知噩梦才刚刚开始。
大哥被带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,他死了,连尸体都没有见到。
往日里最疼爱弟妹的长兄,京城中一等一的清贵公子。如今夸他卫昭好样貌的,是都没见过他长兄当年的绝代风华,他不及长兄的一半。
那时长兄才入翰林院一年,刚开始议亲,上门的媒婆踏破门槛,就这样没了。
“驸马公主让人告诉您,秦总管已经走了。”来传话的小丫头叫春桃,便是公主刚派给郑婶的。
卫昭放下喝了半碗的粥,便往内院去了。
郑婶没有跟上去,仍然站在原地。
当年她儿子病死狱中,悲痛之余,老狱监提议用他儿子顶替小姐的小儿子,从此小公子裴宥成了她的儿子卫昭。
这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,她已经不仅仅把小公子当做主子了,更把卫昭当做自己的孩子。
小姐和姑爷都是极好的人,想必也不愿小公子一辈子都困在仇怨中吧。
郑婶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卫昭匆匆赶回内院时,燕玉英已经披散了头发坐在梳妆台前,珍珠一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在自个家,那么急作甚?”
方才明明有满腹的话想对燕玉瑛说,真的站到她面前,她就那么盈盈的望着自己。——他一下子就舍不得说了。
他从珍珠手中接过梳子替燕玉瑛梳头。
他的手指埋进乌黑光滑的长发中,“公主同秦总管很亲近?”他明知故问,他想听她亲口说。
燕玉瑛心中暗自思忖,卫昭问这话的缘故,“秦总管是父皇跟前的红人,我从前住在父皇跟前时,受过他的照料。后来我便跟着皇后了,也就不常见了。”
她通过铜镜打量卫昭的神色、
他垂着眸,一下一下梳着她的长发,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,不过他很快掌握了要领,力道正好,动作轻柔有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