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器自生的器灵无需多言,便如人之身与魂一般。器若未毁,灵便无法彻底脱离法器而存;器若损毁,若未有人及时做得保灵之法,暂保灵聚不然,器灵便会随着法器的损毁而一道陨落消逝。
便是外来之灵寄居器内,能调用法器神力者,其与法器的联系亦已极为密紧了,轻易挣脱不得。一旦彻底斩断联系,大概率也会灵消神亡,散作灰飞。
但……
肃玉朝摩挲着下颌,望着神像旁侧一下一下跳动的烛火,琢磨起那“戏言”。
天下之大,何所不有?
未必就不是跑了。
听王十七先前之言,那玉珠的效用与祭炼之法,都是那令牌教与他的。
能教,便是有灵。
其灵若有特殊的保灵之法,断尾求生,当真跑了也未可知。
只是现也无从查证,肃玉朝便将那不知是否当真存在,又是否当真跑了的“令中灵”放到一旁,转而抬头望向身披大红朱衣的山神,不紧不慢地言道:
“方才令中一游,虽未寻得器中之灵,却使我想到一物。”
“嗯?何物?
那神像端坐神态,朱红神袍垂落。满殿的烛树灯檠都起了,火光通明,终于照亮了那张被笼在暗中的面容。
此方山神方额广颐、眉目敦厚,是个温和慈善的相貌。神像塑得高大,垂着眸,似在望着那些跪伏神前的信众。
李重玴原本正随他一并仰头而望,忽听他对令牌来处有了推断,转头看来——
却见他仍是望着殿中神像未动,亦未再开口,只是向一旁伸出手来。
李重玴瞧了一眼,心念一动,覆手上去,牵住。
掌心相贴,指压背上。
肃玉朝终于收回了望向山神的目光,也转过头——
“……?”
你这是作甚?
李重玴见他眉梢微扬,便跟着缓慢地眨了眨眼:“……?”
怎么了?
两人疑惑对疑惑,疑惑对望。
殿中灯烛火一跳,摇了两摇。
肃玉朝见状,只得将始终捏在左手指间的玉珠落入掌中,指尖弹点,敲了敲李重玴的手背,示意他赶紧拿开。
李重玴不解,歪头略一思索,恍然大悟。遂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,上下包覆,将那只摊开的手掌结结实实地裹在掌心——
说吧。
肃玉朝:“……”
之前很明明聪明得很,怎的忽就傻了?
他那手一伸,分明是向着王十七,与他要那黑木令牌的。
这家伙倒好,还转了小半个圈来握。
装的?
然而,先前领会意图半分不漏的人,此刻却只睁着一双大眼,一眨不眨地盯着肃玉朝瞧,等着他说出自己方才所获。见他半晌不言语,那眼中还流露出明显的困惑之色,瞧着好生无辜。
殿中其余几人不明所以,便也瞪着一双双困惑的眼——
望望神像、再看看那两人交握的手,望望神像、再看看那两人交握的手……瞧着两人的一番动作,猜测其中有何深意。
肃玉朝:我要你那爪子作甚?
怎的,还能是这猜想惊天动地、太过骇人,以致独不能撑,向你索要支持抚慰?
逗什么乐子呢?
见这人也不知是真这般想、还是装这般想,是真不解他的意图、还是装不解他的意图……总之,就是瞪着那双澄澈明亮的眼,抓着自己的手不放——
“山海·大荒南经……”
肃玉朝只得一边说着,一边捏住李重玴的手骨,拎起,放到一旁。而后,将解放出的手再次伸向王十七。
此番,方向更明确了,那双狭长的凤眼也一并望了过去,再无任何”误解“的可能。
王十七攥着令牌的手一紧,心也跟着一紧。
他不想交出去,然而,此事却根本由不得他想或不想。
被那双冷冽的眼瞧着,最后,王十七还是不甘不愿地上前一步,将手中冰凉刺骨的令牌,放到了肃玉朝摊开的掌中。
李重玴得他提醒,瞧着那黑木令牌,也想到了一物——
“枫木?”
肃玉朝:“或许。”
周舟手肘一抬,碰了碰身旁的于琅,压低了音量轻声问:“枫木?”
虽然,他也不知,如今那“罪人”分明已俯首,自己为何还要压低了声音悄悄问、不敢高声便是了。
枫木……大荒南经……
于琅心下念叨着,脑海中飞速翻动过自己阅过的学府藏书。那双眼空茫了一会儿,忽然一亮——
“《山海经·大荒南经》有载,‘有宋山者,有赤蛇,名曰育蛇。有木生山上,名曰枫木。枫木,蚩尤所弃其桎梏,是为枫木。’”
周舟:“哦……”
可是,小陶郎君的这位前辈哥哥,为何会提到枫木?
于琅不解,周舟并着小陶,还有霞竹武惠,也跟着一并挠头。
于琅所述,乃通行之本所录。
另有一本则言,桎梏汲蚩尤精魄,落宋山,化枫木,后成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