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，天还没全亮。苏清颜把帆布包背上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林微然从卧室出来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手里拖着那个银色行李箱。她没化妆，脸上干干净净的，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。苏清颜看了她一眼，想说“你素颜比化妆好看”，但没说。这种话说了显得太刻意，不说反而更真。

赵姐约的车已经在楼下了。一辆黑色的SUV，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，帮她们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，全程说了两个字：“您好。”苏清颜回了一句“您好”，他点了下头，就没再说话了。

车上机场，一路畅通。苏清颜坐在后座，帆布包放在腿上，抱着。林微然坐她旁边，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。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成了矮楼，从矮楼变成了农田，路灯灭了，天边泛起灰白色的光。

“你紧张吗？”林微然问。

“不紧张。”苏清颜说，“就是有点饿。早上没来得及吃。”

林微然从包里掏出一个饭团，递给她。苏清颜接过来，是王姐做的，米饭压得紧紧的，里面包了肉松和黄瓜条。她咬了一口，米粒有点凉，但肉松还是香的。她嚼了两下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你什么时候拿的？”

“早上你刷牙的时候，我让王姐包的。”

苏清颜看了她一眼，把饭团吃完了。

机场人不多。换了登机牌，过了安检，在登机口等了半个小时。苏清颜坐在椅子上，把路线又过了一遍——飞机两个半小时，落地租车，再开三个小时到山脚下的镇子，住一晚，第二天上山。她在脑子里把每一步都走了一遍，觉得没什么问题，把手机收起来，靠在椅背上。

林微然坐在她旁边，戴着口罩，低着头看手机。有人从她们面前走过，停了一下，看了林微然一眼，又走了。苏清颜注意到那个人走了之后还在回头，但没认出来。林微然穿得太普通了，冲锋衣，运动鞋，头发扎着，跟电视上那个穿礼服走红毯的影后完全是两个人。

登机的时候，苏清颜走在前面，林微然跟在后面。经济舱，座位在中间一排，苏清颜靠窗，林微然坐中间。苏清颜把帆布包塞进座位底下，系好安全带，看着窗外。停机坪上停着好几架飞机，有的在加油，有的在装行李，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在飞机之间走来走去，像一群橙色的小蚂蚁。

飞机滑行的时候，林微然把手伸过来，握住了苏清颜的手。苏清颜低头看了看两只握在一起的手，又抬头看了看林微然。林微然看着窗外，表情很平静，但她的手不平静——指尖微微发凉，握得很紧。

“你怕坐飞机？”苏清颜问。

“不怕。”

“那你握这么紧？”

林微然没回答。飞机加速，起飞，机身微微晃动，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，房子变成了积木，马路变成了细线，河流变成了弯曲的银色带子。苏清颜看着窗外，觉得这个视角跟御剑飞行差不多，就是颠簸了一点。

飞机平飞之后，林微然松开了她的手。苏清颜把手收回来，活动了一下手指，指节有点酸。

“林老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握了那么久，手心都出汗了。”

林微然没接话。她把座椅调直了一点，从包里拿出一本书，翻开，看了两页，又合上了。苏清颜瞥了一眼书名，是一本小说，讲什么的不知道，但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，说明她出发前就在看。

“你昨晚没睡好？”苏清颜问。

林微然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昨晚翻了好几次身。”

“我吵到你了？”

“没有。我也没睡着。”

苏清颜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几个小灯，灯罩上落了一层灰。她盯着那些灯看了几秒，然后闭上眼睛。飞机的引擎声很大，嗡嗡嗡的，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耳边飞。她听着那个声音，慢慢困了。

醒来的时候，飞机在下降。窗外的地面是一片灰黄色的，没有城市，没有村庄，只有连绵的山和干涸的河床。苏清颜揉了揉眼睛，看了一眼手表——飞了两个小时，快到了。

林微然还醒着，手里拿着那本书，翻到了书签夹着的位置。苏清颜看了她一眼，觉得她的侧脸在舷窗的光里很好看。不是那种精心打扮的好看，是那种自然的、不刻意的、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好看。

苏清颜把目光移开了。

落地之后，取行李，租车。苏清颜开车，林微然坐副驾驶。车子驶出机场，上了高速。两边的山越来越密，山上的树不多，大多是灌木和野草，灰绿色的，在风里摇来摇去。天很蓝，蓝得不像是真的，像是有人用颜料刷了一遍。

“苏清颜。”林微然叫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后面那辆车，从机场出来就一直跟着我们。”

苏清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一辆白色的SUV，车距保持得很稳，不快不慢，始终隔了三四辆车。她变道，它也变道。她减速，它也减速。她加速，它也加速。

“看到了。”苏清颜说。

“要不要甩掉？”

“不急。先看看是谁。”

苏清颜把车开进一个服务区，停在加油站旁边。那辆白色SUV也拐进来了，停在服务区的另一头，离她们隔了七八个车位。苏清颜下了车，假装去加油。她站在加油机旁边，用余光观察那辆车。车窗贴着深色的膜，看不到里面。车牌是本地的，但她不记得之前有没有见过。

她加完油，回到车上，把帆布包放在后座。

“看到人了吗？”林微然问。

“没有。车窗贴了膜，看不到。但车里有一个人，从驾驶座的位置看，应该是个男的，个子不高。”

“怎么办？”

“继续开。他到该出现的时候，会出现。”

车子重新上路。高速变成了省道，省道变成了县道，县道变成了山路。路越来越窄，弯越来越多，两边的树越来越密。太阳从正前方照过来，晃眼睛，苏清颜把遮阳板放下来，眯着眼开。

后面的白色SUV还在。车距比之前近了一些，从三四辆车变成了两辆车。苏清颜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，觉得它的存在感越来越强，像一只不叫的狗，不咬人，但一直跟着你。

“林老师，你帮我从包里拿一张符纸出来。”

林微然转身从后座拿过帆布包，拉开拉链，从内层抽出一张符纸，递给她。苏清颜一只手握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把符纸夹在指间，往车窗外一甩。符纸在风中飘了一下，贴在了后挡风玻璃上，从外面看不到，但从里面能看到——符纸上的朱砂在发光，很淡很淡的红光。

后面的白色SUV忽然减速了。车距从两辆车变成了四辆车，又变成了六辆车。苏清颜从后视镜里看着它，觉得那个司机刚才大概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眼。

“管用了。”苏清颜笑了一下。

“你刚才做了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