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默默把视线移回了路面。
苏清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见过无数死亡,送走过无数灵魂,但每次面对活着的人讲述亲人离世,她还是不知道说什么。因为任何语言在这种事情面前都是苍白的。
“后来我就不怎么回老宅了。”林微然继续说,“一开始是伤心,回去看到爷爷就想起我爸,看到桂花树就想起我妈——我妈以前喜欢在桂花树下喝茶。后来是不想回,在外面一个人待习惯了,回去反而不自在。”
“那这次回去,你怕不怕?”苏清颜问。
林微然转头看着她。“怕什么?”
“怕面对那些你不想面对的东西。”
林微然看了她两秒,然后把目光移开了。“有你陪着,应该还好。”
苏清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假装没听到,转头看窗外。窗外是一片果园,苹果树一棵挨着一棵,树上挂着红彤彤的果子,远远看去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。
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,路两边种着梧桐树,树干很粗,树冠很大,枝叶在头顶上交握在一起,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隧道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斑。
“快到了。”林微然说。
苏清颜坐直了身子,往前看。
路的尽头,出现了一片灰黑色的建筑群。
车越开越近,那片建筑群也越来越清晰。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围墙高耸,从外面看不到里面。大门是黑色的,两扇对开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林宅”两个字。门口有两尊石狮子,左边的踩绣球,右边的踩小狮子,风吹雨打了上百年,石头的棱角已经磨圆了,但那股气势还在。
苏清颜下车,站在老宅门口,仰头看着这块匾和这两尊石狮子,沉默了三秒钟。
“你家很有钱。”她说。
林微然站在她旁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大门,语气淡淡的。“还行吧。”
“还行?”苏清颜转头看着她,“林老师,这宅子够买下一个镇了。”
“夸张了。”
“不夸张。”苏清颜指着围墙,“你这围墙少说也有两百米长,用的还是那种老青砖,现在有钱都买不到。门口那两尊石狮子,看雕工是清末的风格,放到拍卖会上,一尊至少七位数。”
林微然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懂古董?”
“四百年前的东西我都见过,一百多年前的东西还能不懂?”
林微然没接话,抬脚往大门走。苏清颜跟在后面,帆布包在身后一晃一晃的。
大门没锁,林微然推开门,门轴发出沉闷的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老宅在叹气。
苏清颜跟在林微然身后跨过门槛,脚踩在青石板铺成的甬道上。甬道两边的砖缝里长着青苔,绿茸茸的,踩上去有点滑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鸡叫。
苏清颜又环顾了一圈,说了第二句话。
“你这院子,比我以前住的那个道观大两倍。”
林微然没理她,径直往里走。
苏清颜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看。正厅的柱子是整根的红木,雕着缠枝莲花的图案。窗棂是镂空的,每一个格子的花纹都不一样。连脚下的青石板都被磨得光滑如镜,能照出人的影子来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,自己蹲在出租屋的地上啃馒头。那时候她觉得三百八十七块五毛就是她的全部身家。现在她站在一栋一百三十年的老宅子里,院子里有两棵几十年的桂花树,正厅的柱子上雕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纹,门口的石头狮子值七位数。
而带她来这里的这个人,淡淡地说了一句“还行吧”。
苏清颜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笑什么?”林微然问。
“笑我自己。”苏清颜说,“以前我觉得你家客厅够大的了,来了这儿才发现,你家客厅只是个玄关。”
林微然没接这个笑话。她站在正厅的台阶上,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,表情变得柔软了一些。
“我妈以前喜欢在这两棵树中间摆张桌子喝茶,”她说,“每年秋天桂花开了,她就拿竹竿打桂花,打下来做桂花糕。做好了给爷爷送一盘,给邻居送一盘,剩下的我们自己吃。”
苏清颜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
秋天的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林微然的肩头,一小块一小块的,像碎金。风吹过来,桂花树沙沙地响,有几朵小花飘下来,落在林微然的头发上。
苏清颜想说“你头上有桂花”,但没说。她怕一开口,这个画面就碎了。
“林老师。”她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妈做的桂花糕,好吃吗?”
林微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,“我吃过最好吃的桂花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