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小禾是在《浮生梦》片场认识苏清颜的。
她是剧组里一个小演员,演的是女主角的丫鬟,戏份不多,但场场都在。人长得甜,圆脸大眼睛,一笑俩酒窝,见谁都叫哥哥姐姐,剧组里的人都很喜欢她。
苏清颜对她的第一印象是:话多。
不是一般的多,是那种你跟她聊一句她能回你十句的多。苏清颜第一天跟林微然进组的时候,周小禾就跑过来自我介绍,说“苏姐姐你好我是周小禾你可以叫我小禾”,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。苏清颜还没来得及回答,她又说“苏姐姐你皮肤好好用的什么护肤品”,苏清颜说“不用护肤品”,周小禾说“不可能你骗我”。
苏清颜当时就想,这姑娘要是搁在四百年前,肯定是个说书的。
周小禾找上苏清颜,不是因为话多,是因为她家里出了事。
那天中午吃饭,周小禾端着盒饭坐到苏清颜旁边,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很多。
“苏姐姐,我能问你一件事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是不是会那个?”周小禾压低声音,左右看了看,像在搞地下工作,“捉鬼?”
苏清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道具组小王说的。他说你之前在道具间……”周小禾做了个手势,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,苏清颜没看懂她比划的是什么。
“我怎么了?”
“就是把那个东西收了。”
苏清颜放下筷子,看着周小禾。“你家里出事了?”
周小禾点了点头,眼圈忽然就红了。
她家住在A市老城区一栋老居民楼里,房子是她奶奶留下的。奶奶去年去世了,去世之前把房子留给了周小禾。周小禾父母离异,各自重组了家庭,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,奶奶走了之后她就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。
“最近一个月,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客厅里有脚步声。”周小禾的声音在发抖,“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,来来回回的,走到天亮才停。我一开始以为是小偷,报了警,警察来看了一圈说门窗都锁好的,没人进来过。”
苏清颜听着,没说话。
“后来我去查了监控,走廊里什么都没有。但脚步声还在。”周小禾攥紧了手里的筷子,“苏姐姐,我奶奶以前说过,她能看见那些东西。我小时候不信,现在我信了。”
“你奶奶去世之后,你有没有动过家里的东西?”
“动过。我把奶奶房间里的衣柜挪了位置,想腾出来放我的东西。”
苏清颜叹了口气。
“你奶奶以前是不是在衣柜里放了什么东西?”
周小禾愣了一下,想了想。“有,衣柜最里面有一个木头盒子,奶奶说过不能打开。我挪衣柜的时候盒子掉出来了,摔开了,里面是一把梳子。”
“梳子还在吗?”
“在。我放回去了,但盒子摔坏了,盖不严。”
苏清颜点了点头。“你奶奶的魂魄还留在那套房子里,她用那把梳子压着自己的魂。你把盒子摔开了,她的魂就出来了。脚步声是她晚上在屋子里走,不是要害你,是她习惯了。她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在客厅走几圈,死了这个习惯还在。”
周小禾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那我奶奶她……她是不是很疼?”
“不疼。”苏清颜说,“死人不知道疼。她就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你能帮我吗?”周小禾擦了擦眼泪,“我不是怕我奶奶,我就是……我不想让她晚上一个人在客厅走来走去,我想让她好好走。”
苏清颜看着周小禾,心想这姑娘心真善。一般人听说家里有鬼,第一反应是“快弄走”,她的第一反应是“我不想让我奶奶一个人”。
“行,今晚收工我去你家看看。”
周小禾破涕为笑,一把抓住苏清颜的手。“苏姐姐你太好了!你是不是会法术?你是不是那种抓鬼的天师?你是不是——”
“我只收鬼,不收徒弟。”苏清颜打断她。
“我没说要当你徒弟啊!”周小禾说,但眼神明显闪了一下。
苏清颜心想,你这表情就差把“我想当你徒弟”写在脸上了。
晚上收工后,苏清颜跟林微然说了一声,要去周小禾家看看。林微然当时正在卸妆,听到这句话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周小禾?那个演丫鬟的小姑娘?”
“对,她家里出了点事,我去帮个忙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奶奶的魂还留在屋子里,晚上来回走,吓到她了。”
林微然沉默了两秒。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弄完了就回来,应该不会太晚。”
林微然点了下头,继续卸妆。苏清颜转身要走,林微然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注意安全。”
苏清颜回头看了她一眼,觉得这四个字从林微然嘴里说出来,分量比一般人说的重多了。一般人说“注意安全”是客气,林微然说“注意安全”是认真在担心。
“放心,我安全得很。”苏清颜说完就走了。
周小禾家住在一栋六层老居民楼的四楼,没有电梯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苏清颜咳嗽一声,灯亮了,昏黄昏黄的,照得墙上贴的小广告一清二楚。
周小禾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白天那件卫衣,头发散着,看起来刚洗过澡。她侧身让苏清颜进去,指了客厅的方向。
“脚步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。”
苏清颜站在客厅中间,环顾四周。
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家具都是老式的,木头沙发、玻璃茶几、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,绣的是牡丹花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,混着旧木头的气息。
她闭上眼睛,感受了一下。
有东西。
在走廊尽头。
苏清颜走过去,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。是周小禾奶奶生前的房间,床还在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里是一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笑得很慈祥。
衣柜靠墙放着,柜门半开。苏清颜拉开柜门,最里面果然有一个木头盒子,盖子裂了一条缝,用透明胶带缠着。她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把木梳子,梳齿断了两根,梳背上刻着花纹。
苏清颜把梳子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
梳子上残留着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,像冬天早晨的雾气,看得见摸不着。
她转身回到客厅,对着走廊的方向说了一句:“周奶奶,您孙女挺好的,您放心走吧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。
苏清颜从包里拿出一张黄符纸,叠成一个小元宝的形状,放在客厅的茶几上。她用手指在元宝上画了一个符,嘴里念了几句。元宝的边缘开始发亮,金光一闪一闪的,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灯。
走廊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影子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,是一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穿着深蓝色的棉袄,跟床头柜上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。她站在走廊中间,看着周小禾,脸上带着笑。
周小禾捂住嘴,眼泪哗地流下来了。
“奶奶……”她的声音堵在嗓子里,变成了一声哽咽。
老太太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但她笑得更深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秋天的菊花瓣。她朝周小禾挥了挥手,然后转过身,朝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老太太走进光里,消失了。
茶几上的金色元宝暗了下去,变成了一张普通的黄纸。
苏清颜把黄纸折好,放回包里。她转头看周小禾,周小禾蹲在地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苏清颜蹲下来,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“你奶奶走得很安心。她一直在等你长大,现在你长大了,她放心了。”
周小禾接过纸巾,擦了擦眼泪,又擤了擤鼻涕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子也红红的,看起来像一只哭花了脸的熊猫。
“苏姐姐,”她抽噎着说,“你是不是会法术?”
苏清颜叹了口气。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你会嘛!你刚才那个元宝,它在发光!我看到了!”
“那是符纸燃烧的热量折射,不是光。”
“你骗人,明明就是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