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下次别做了。”
凌昭的指尖重重点在苍梧山阴的地形图上,声音沉肃:“蚀骨河非渡魂舟不能过,此舟据传是以千年阴沉木混合北海玄铁所铸,可抵销河中蚀骨阴气。但它最后一次现世是在百年前,如今下落——”
“在镜州水镇。”
温郁的声音忽然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打断了凌昭的话。众人目光转向他。他依旧坐在玄乙身侧,银发未束,月白广袖铺展在坐席边缘,像一滩凝固的月光。他没有看地图,正侧向玄乙,视线落在玄乙墨色劲装的后背处——那里衣料平整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但温郁记得今日起床时,玄乙因这道伤疼得动作滞涩的样子。
那种久违滞闷感又隐隐泛上来了,伴随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捕捉的血腥气——是从玄乙身上传来的。药膏和干净衣物能掩盖大部分痕迹,却瞒不过温郁因修习太玄经而变得异常敏锐的嗅觉。
玄乙正凝神听着凌昭的分析,背脊挺直,姿态戒备,是惯常的、无懈可击的暗屿之主模样。唯有微蹙的眉心泄露出一丝疲态。
温郁看着他那截暴露在衣领外的、线条紧绷的后颈和墨发下隐约的苍白皮肤,忽然很想知道——那下面的伤口,现在是什么样子?
愈合了多少?还渗血吗?碰上去,玄乙还会像早上那样颤抖吗?
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而强烈,带着一种纯粹探究的欲望,瞬间压过了周遭的议事声、争论声,压过了地图上关乎生死的路线标记。他几乎没怎么思考,左手便从自己膝上抬起,自然而然地朝着玄乙的后背伸去。
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挺直的墨色衣料时,玄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他没有回头,没有躲避,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强行维持着平稳。只有垂在身侧、被衣物遮掩的手,指尖微微掐入了掌心。他意识到了温郁想做什么——在这众人环伺、商议生死大事的水榭中,温郁想查看他背上的伤,甚至可能……不顾场合地触碰、检视。
难堪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漫过脊椎。那些尚未结痂的伤口似乎在隐隐作痛,提醒着他不久前才经历过的、被当作实验品般对待的冰冷瞻揆。可他能怎么办?推开温郁?呵斥他?在形形色色、心思各异的人面前,暴露温郁如今非人的、无法自控的状态?
不。
玄乙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,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。他甚至连侧头看一眼温郁都没有,只是维持着倾听凌昭说话的姿态,背脊却绷得更直,像一张拉满的弓,默默承受着那即将落在背上的、不合时宜的触碰。
温郁的指尖,终于轻轻贴上了玄乙后背的衣料。
隔着一层织物,他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僵硬,以及那几处伤口大概的位置。他的手指动了动,似乎想顺着衣料的纹理摸到更具体的地方,甚至想撩开那碍事的布料,亲眼看看。
就在这时,玄乙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。
非常轻微的一声,几乎淹没在紫玉反驳凌昭的脆利话音里。但温郁听到了。他银灰色的瞳孔微转,视线从玄乙的后背移到他侧脸上。
他看到了玄乙低垂的眼睫。
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而睫毛的末梢,凝结着一点极其细微的、湿润的光。
不是泪,甚至没有形成水珠,只是泛出些微的潮湿,在烛火下折射出一点脆弱的光晕。就像之前在寒潭中,玄乙的睫毛被浸湿的模样。
温郁伸向玄乙衣襟、试图挑开布料的手指,骤然停住了。那股熟悉的、陌生的滞闷感,又一次攥住了他的心口。比嗅到血腥气时更清晰,比看到地图上险恶路径时更扰人。
他不想再看到玄乙难过。
尤其是……因为他的举动而难过。
众目睽睽之下,不合时宜的触碰,会让玄乙难堪。他的手指,极其自然地改变了轨迹。
没有去撩衣襟,没有去按压伤口,而是就着轻触后背的姿态,掌心稍稍用了点力,轻而柔和地稳稳扶住了玄乙绷紧的腰背。
同时,他微微侧首,贴近玄乙耳边。这个动作看起来,就像他在对玄乙低声补充关于渡魂舟的信息。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玄乙能听见:
“当心你的伤。”
话音落下,他便收回了手,重新坐直身体,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贴近与低语,真的只是在传递讯息。
“渡魂舟在水镇龙王庙下的暗河溶洞中。”温郁接上自己之前的话,语气平稳无波,“入口有上古水遁阵法守护,需以至阴血脉为引,配合云中阙的‘破障诀’方能开启。”
凌昭的思绪被打断,皱眉看向他:“至阴血脉?这……”
“我有。”温郁淡淡道,仿佛在说今日天气,“三日后,我与玄乙同往水镇取舟。”
他的安排干脆利落,将方才那一瞬诡异的停顿与贴近彻底掩盖。水榭中无人察觉异样,只有紫玉眼波在温郁与玄乙之间流转了一下,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却也没说什么。
玄乙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唯有紧绷的背脊,在温郁那句低语后,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丝。
眼睫上那点潮湿的光,慢慢隐去了。
他垂着眼,看着面前茶杯中微漾的水面,水底倒映着摇曳的烛火,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双深处藏着惊涛骇浪、表面却已恢复平静的眼睛。
温郁的手……刚才,是扶了他一下。
他抬起眼,看向凌昭,声音平稳地接上温郁的话:“取舟之事,暗屿会安排接应。至于蚀骨河对岸的断念崖……”
议事声再次响起,掩盖了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波澜。
温郁的余光几不可察地又扫过玄乙挺直的背影。心口那股滞闷感,似乎随着玄乙不再“难过”,而缓缓消散了。
他不太明白其中关联,但隐约觉得,这样……似乎是对的。
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后巷驶出,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,汇入清晨出城的人流。凌昭与凌衡乘第一辆,带了四名精干弟子;紫玉与苏纶在第二辆,车帘紧闭,只隐约传出几声琵琶试音;温郁与玄乙在最后一辆,驾车的是望舒——少年绷着脸,眼神却不时担忧地瞟向车厢。
车厢内空间宽敞,铺着厚实的绒毯,角落小几上温着药茶。玄乙靠坐在一侧,闭目养神。背上的伤经凌衡连夜施针上药,疼痛已缓,但失血后的虚弱感依旧缠绕四肢。他听着帘外淅沥雨声,心中却无半分宁定。
此去水镇取渡魂舟,看似只是行程一环,实则凶险难测。龙王庙下的暗河溶洞,既有上古阵法,就难保没有其他布置。玉衡既能布局多年,岂会让人轻易取走关键之物?更遑论暗中窥伺的各方势力……
正思量间,身侧绒毯微微下陷。
玄乙倏然睁眼。
温郁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,挨得很近,月白广袖几乎叠在他的墨色衣摆上。银发未束,几缕扫过玄乙肩头,带着清冷的梅香。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瓷小碗,碗中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。
“喝药。”温郁将碗递到他唇边,银灰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他,“凌衡交代,每日辰时、午时、酉时各一次。”
玄乙喉结微动。这一路同行,温郁对他的照料细致得令人心惊——提醒添衣、递水、试药温,甚至在他偶尔蹙眉时,会伸手过来轻轻按在他旧伤周围,渡入一丝温和内力缓解疼痛。所有举动都自然流畅,仿佛这本就是他们之间应有的相处。
可越是这样,玄乙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。
因为温郁的眼神,依旧清澈见底,看不到丝毫属于“人”的温情脉脉。那种体贴更像是一种精准的执行程序:识别“玄乙不适”→启动“照料方案”→观察“反应是否达标”。
就像现在,温郁端着药碗,目光却落在玄乙微微干涸的唇上,似乎在评估他吞咽的难度。
玄乙垂下眼,就着温郁的手,慢慢将药喝完。药很苦,他尝不出,但喉间冰凉的触感真实。喝完,温郁收回碗,指尖却未离开,而是很自然地用指腹拭去他唇角一点药渍。
动作很轻,甚至带着一丝生涩的温柔。
玄乙浑身微微一僵。
温郁却已转过身,将药碗放回小几,重新坐正,目光投向晃动的车帘外,侧脸在车厢昏光里精致得像玉雕,也冰冷得像玉雕。
“还有两个时辰到栖霞岭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岭中有段路叫‘一线天’,两侧崖高林密,是设伏的好地方。”
玄乙抬眼:“你察觉到了?”
“第三辆马车后三十丈,有两人跟了半里,轻功尚可,但呼吸浊重,不是顶尖高手。”温郁语气平淡,“应是阴阳冢放出的探子,紫玉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银灰色瞳孔转向玄乙:“你的伤,能动手吗?”
这话问得直白,不带丝毫担忧,纯粹是战力评估。玄乙却从中听出了一点别的——若在从前,温郁要么直接命令“你待着别动”,要么根本不会过问,只按自己的计划行事。
现在,他在询问他的状态。
“无妨。”玄乙简短道,手指无意识抚过横置膝上的斩渊刀鞘。
温郁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。车厢内重新陷入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石路的单调声响,和帘外渐渐密集的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