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其莫万金,走出座位时脚步都有些发虚。
不是吓的,是算盘拨得太久,脑仁疼。
他一边往外走,一边在心里默默算着,伤残抚恤三个月试行,老教众摸底一个月,分坛回函又要半个月,若真有人提出什么“药费全免”“孤儿包养到十八岁”“退养银逐年递增”之类的混账意见,他这神算堂堂主不如趁早一头撞死在账房门口,还能替教里省一笔棺材钱。
各堂主陆续起身。
赵烈临走前没多说,只抱拳行礼,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:“教主,腾蛇堂会按时完成造册。”
这句话一出,门外几个腾蛇堂执事的背脊几乎同时挺直。
夏阳淡淡颔首。
殷九娘跟在旁边,眼波微动,似笑非笑地瞥了夏阳一眼,那眼神里有探究,也有一点很难说清的兴味。她最近很少会提意见,大多是听,听这人说一些新鲜的玩意儿,说一些她其实根本没听懂的大道理,说一些但凡有点野心都不会暴露的真实想法。
夏阳被她这一眼看得后背一紧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死人脸。
稳住。
不能飘。
他现在看似坐在主位上风光无限,实则跟在悬崖边表演倒立没什么区别。底下这些人但凡有一个忽然想让他现场露一手,他都只能当场表演一个“魔教教主原地去世”。
好在众人终于走得差不多了。
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也在各堂堂主的呵斥下慢慢散去,只是散归散,却不像来时那样死气沉沉。有人走出几步,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议事堂;有人压低声音同旁边人说着什么,声音极小,却压不住那点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兴奋。
“你说……咱们真能提?”
旁边人立刻压着嗓子骂:“你想死啊,小声点!”
可骂完以后,那人自己又忍不住接了一句:“不过……若真能提,我想问问伤了眼睛算几等。”
夏阳垂下眼,像是没听见。
他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滋味。明明是为了自保,但是又忍不住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助人为乐的好事。
他正准备起身离开,铁拳长老却没有动。
这位长老今日被夏阳有针对性地连削数次,脸色从最初的铁青,到后来的阴沉,再到如今的面无表情,夏阳想装作看不到都很难。
他面上不显,只把合上的文书交给旁边执事,淡淡道:“铁长老还有事?”
铁拳长老缓缓起身:“请教主留步。”
这话一出,附近尚未走远的人脚步都慢了一下。
殷九娘本来已经走到门边,闻言也微微偏过头。
“今日教主一番话,令老夫受教。”铁拳长老说道。
夏阳差点没绷住。
受教?你那个表情不像受教,像准备教我重新做人。
他微微侧身,手指动了动,从袖口拿出了一样东西,语气依旧冷淡:“铁拳长老客气。”
铁拳长老看着他。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像是要从这张脸上剜出点什么。
这段时间,教主变了太多。
从清江县到今日长老会,一桩桩一件件,表面上看都能说得通,可越是说得通,越让人觉得不安。
阮星移从前当然也会算计。可他的算计里,总带着杀意,像一把出鞘的利刃,哪怕刀上缀满了珠宝,也没人会忘了它能杀人。
如今的阮星移和以前太不一样。
他仍旧阴冷,仍旧危险,甚至有时候比从前更会拿捏人心,可那骨子里的东西像是变了。铁拳长老说不清那是什么,但他直觉有问题。
今日这番折辱,让他产生了试一试的冲动。
“教主今日所言,确有几分道理。”铁拳长老走到夏阳身前,像是要行礼。
下一瞬,他如铁般强硬的手掌便毫无预兆地击在了夏阳前胸。
力道不算特别重。
至少对真正的阮星移来说,这一掌甚至算不上冒犯,顶多是一个长老借着切磋的名义试探内息。可它也绝不轻,掌心吐出的暗劲极刁钻,正好介于“关心教主伤势”与“以下犯上偷袭”之间,进可说是不慎,退可说是试招,事后若真追究起来,也能赖得干干净净。
可惜铁拳长老不知道,他这一掌拍下去,拍中的不是阮星移,是提前把一个鸡血囊塞在袖子里,沤到快要变质的夏阳。
掌风袭来的那一瞬,夏阳眼睛都亮了一下。
终于来了!
他强行压住心里的狂喜,任由那股掌力撞上后背,身体顺势往前踉跄几步,右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,左手趁低头捂嘴的姿势将鸡血囊塞入口中!
卧槽,真的好疼!
一口气从嘴中喷出,可是气血上涌的程度还是没有让他真的呕出血来。看来这具身体的内力还是能护上他几分。
好在他提前准备,总算对得起早上那只被他用小刀割得死不瞑目的鸡!
他低头剧烈咳嗽,牙齿精准咬鸡血囊,腥甜的液体瞬间漫进口腔。
哕!好腥!
夏阳差点被那股铁锈中夹杂着腐败的味道呛得当场破功。
他早上装囊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机智无双,如今才知道,人在江湖飘,演技固然重要,心理素质更重要。
在翻涌的呕吐感中,一缕鲜红从唇角缓缓溢出,夏阳又忍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,正好把两滴血喷到了桌上那份尚未收起的《关于改善伤残教众抚恤待遇的实施意见》上。
那两滴血洇开得极慢,刚好染透了“抚恤”二字。
夏阳余光瞥见这个画面,简直想给自己的演技鼓掌。
天时地利人和,我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