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见民心渐转、风向陡变,混在人群中的长夜教教徒不由面面相觑,心头微紧。
教主先前只叮嘱见机行事,并未明言细则。此刻是顺势附和,还是出声驳斥?众人一时竟有些踌躇那边 。
而那一边的青云门弟子们见门主神色松动,立刻昂首挺胸,原本被骂得抬不起的头此时恨不得仰到天上去,义愤填膺地呵斥起来,仿佛宋管事口中那个“操纵一切”的长夜教,已成了板上钉钉的罪魁祸首。
就在场面混乱、议论喧嚣将起之时,街道尽头,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步履声。
沉稳、肃穆、不疾不徐,竟压过了满场嘈杂。
众人下意识回头望去。
街道的尽头,一队仪卫肃然而行,阵容齐整得令人心惊。他们清一色穿着墨色底、滚银边的劲装,腰间悬着统一制式的长刀,步伐如一,踏在地上发出沉稳而沉重的闷响。
无一人喧哗,无半分戾气,威仪之重,竟似钦差亲临的禁军,而非江湖教派。
而在这片肃穆墨色正中,缓步走出一名青年。
他并未运功,亦无疾行,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。他身形偏清瘦高挑,一身长衫垂顺如流霜,纤尘不染,领口袖口绣着极淡的银丝竹纹,风微动便漾开浅淡光华,清雅得近乎出尘。头上只一根温润玉簪束起黑发,面容俊秀柔和,眉目明净如春水,无半分戾气,无半分阴鸷,更无半分江湖粗鄙之气。
喧嚣又一次停了。所有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凝聚在那道白衣身影上。人群自发向两侧退开,让出一条通路。青年自队伍中走出,停在岳云腾与宋管事身前。
“教主!”先前倒地的黑衣刺客齐齐叩首。
众人惊诧。
先前对“魔教”的戒备、厌恶、怀疑,竟在这一瞬悄然消散——眼前这人,哪里像是魔教教主?分明是书香世家的公子——干净、温和如一枝青竹,与那些血腥杀戮的传说毫不沾边。
连青云门弟子都不自觉松开了紧握的兵刃,怔怔望着他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杀神阮星移?
这哪里是魔?分明是谪仙落尘。
可明日就是屠魔大会,他怎么敢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正道面前?
岳云腾原本要说的讨伐魔教的话,在看到“阮星移”的那一刻,竟卡住了。
他不是没见过阮星移,两年前他第一次与刚当上教主的阮星移交手,这个年轻人眼底的狠戾和阴鸷,即便以他的宗师修为,仍能感到刺骨寒意。
一个气质与容貌截然相悖的年轻教主,靠着这一身杀气就能让人信服——唯有此人,才配得上长夜教“长夜无明”的立教箴言。
可此刻站在他眼前的,怎么是这样的阮星移?
一个仿佛手无缚鸡之力,浑身书卷气的年轻人?
难道他想用这般伪装,为魔教开脱?
有激动的江湖人士,想直接过来拿住“阮星移”,却突然被人定住了身形,动弹不得。
无赦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人群中,时刻掌控着局势。今天这一幕,他们早有准备,只是他没想到事情真会如这个冒牌货所料这般顺利。于是他默默收起了麻沸烟,只在有人蠢蠢欲动的时候上去让他安静会。
夏阳一边假装闲庭信步,一边确定自身安全是否得到保障。在一众教徒的跪迎中,他缓步走到宋管事面前,冷声道:
“我教两千多名弟子中,有二百五十人出自清江县,有十五人出自慈幼局。只有两人目前还活着。可惜他们死的早,看不见今日了。”
他冷冷地看向宋管事:“起来吧,宋管事,我亲自送你去县衙。”
他神色淡然,仿佛全然不知对方方才那番栽赃反咬。
岳云腾脸色一沉,跨步挡在他身前,目含厉色:“阮教主,宋管事已亲口指认,是你长夜教胁迫他犯下诸般恶事!你此刻前来,莫非想杀人灭口?”
夏阳轻挑眉尖:“哦?他和你这么说?”
岳云腾冷笑:“阮教主在屠魔大会前如此高调地揭发慈幼局,很难不让人多想。”
“你是县令?”夏阳语气平淡,轻飘飘反问。
“你!”岳云腾一滞,强压下怒火,沉声道,“你这二百五十个弟子是如何来的,你当众人不知吗?”
“既不是县令,那就别来替清江县的子民们断案,一个外乡门派,也配来我清江做主?这畜生嚎哭两声就能把你哄得团团转,愚蠢至此还想替我们清江县百姓当家做主了?”夏阳扭过头,嗤笑一声,不轻不重地吐出四个字:“什么玩意儿。”
一句话,就顺利将事情从辨别是非扭转到了地方保护主义情绪上。
谁不以自己的家乡为荣?本来清江县就因为长夜教名声不好,在外屡受轻视,可明明他们自己的日子过得并不差,有长夜教罩着,连土匪流民都少许多。本地人心中本就憋着一股不服,夏阳这一挑拨,积压的情绪瞬间炸开。
本来还有些摇摆的心,马上站在了长夜教这边:“就是就是,一个外地来的门派,来我们这里做什么主?”
“长夜教也没欺压过我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