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幼局本属他直管辖内,如今这泼天罪责兜头砸下,纵想抽身,亦难辞失察溺职之咎。
为何长夜教这帮人今日如此不识趣、不懂事?
他坐镇清江县三载,向来与黑松岭匪众井水不犯河水,两相恪守默契,互不侵轧。便连近日正道群雄集结,他亦未曾暗施手脚、给长夜教使绊子——毕竟此教盘踞此地十数载,根基深扎,若在他任上被连根拔起,清江必生大乱,他头顶这顶乌纱,怕是顷刻便要落地。
此刻突遭慈幼局举告,是要蓄意将事端闹大,提前掀翻这台面?
他扶着歪斜的乌纱帽,踉踉跄跄地冲向前院,正欲开口怒斥,就看到那齐刷刷跪地的十几人,还有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。
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。这事儿怕不能随便应付过去。
“你方才告的,具体是何人?”县太爷一边问,眼角余光一边扫射人群。阮星移在哪里?派两个小喽啰来告状是几个意思?
孟平脱手掷开鼓槌,“咚” 地跪倒在地,头颅重重磕向冰冷坚硬的地面。
“砰!”
“砰!”
每一次叩首,身后数十名苦主便齐齐伏身,跟着重重一磕。无悲号,无泣声,唯有额头撞地的沉闷巨响,在县衙前沉沉回荡。
他们缄口不言,却用这一声声钝重的叩拜,撞出了沉埋已久的滔天冤屈。
代为呈状的马夫嗓音哽咽发颤,一字一句抖落真相:“太爷…… 这些苦主,当年被送出慈幼局时,尽数被恶吏毒哑了……”围
一语既出,围观百姓哗然震动,满脸骇然与不忍。
县太爷本又惊又怒,心头火起,闻得此言却骤然一怔——对方言语间并无半分敌意,反倒透着几分刻意的恭顺讨好。
他当即敛去面上惊怒,沉下脸色,扬声喝问:“你等所告,究竟是何事端?”
那乔装马夫的长夜教弟子上前一步跪倒,双手高高捧着那卷状纸,旋即提气凝声,将状中罪状一字一句朗声诵出。内力灌注之下,声如洪钟震响,浩浩荡荡传遍县衙广场,字字砸入每一个围观者的耳中,震得人心头发紧。
“本县乡民,血泪泣告!慈幼局乃县太爷体恤孤幼、泽被童蒙之仁政善举。岂料原管事宋某狼心狗肺,蒙蔽上官,常年对局中孤儿洗脑威逼,诱逼未及龄孩童自请离局,更串通奸人伪作亲属,违规消籍。
宋某自养济院以来,便有将貌美稚童卖往边境青楼,壮实者押赴偏远矿场之恶行,为防孩童日后揭发,竟惨无人道毒哑灭口!来不及处置者,便捏造病逝、失踪之名肆意虐杀。钦差巡查,怕罪迹难掩,竟纵火焚毁慈幼局,妄图湮灭罪证!”
周遭百姓齐齐倒抽一口冷气,哗然之声轰然炸开。
谁能料到,平日里慈眉善目、满口恤孤怜弱的宋管事,背地里竟藏着这般蛇蝎心肠,行下这等天怒人怨的恶事!
县太爷只觉后背冷汗狂涌,顷刻间便浸透了内衫。此事他当真半分不知,可慈幼局本归他直管,一旦朝廷降罪追责,别说头顶乌纱帽,便是身家性命,怕是都要葬送在西北蛮荒的流放路上!
正当他脑中嗡嗡作响、心乱如麻之际,那马夫再度扬声,字字清晰:“…… 此等恶行罄竹难书,幸得县尊大人目光如炬,数月前便察觉慈幼局账目蹊跷、孤儿去向迷离,只因证据未全,恐打草惊蛇,故而密令我等草莽之人暗中查访,搜集罪证……”
县太爷本已下意识抬步欲辩,已经迈出一半的步子,硬生生地钉在了石阶上。
他整个人都懵了,心头只剩一片茫然:我?秘令?我何时下过这般指令?
可他久在官场摸爬滚打,早已练就审时度势的玲珑心思。望着周遭黑压压的围观百姓,听着那一句句将 “英明神武、明察秋毫” 捧在他头顶的恭维,思绪飞速轮转:此案若顺势接下,便是“为民请命、雪冤禁暴”的天大政绩;可若此刻矢口否认,便坐实了“失察溺职、纵容恶吏”的罪名,再无半分转圜余地。
这长夜教,竟是不由分说,强行将一桩沾着孤儿血泪的血淋淋功劳,硬塞到了他手里,还偏偏挑了个他只能顺水推舟、绝无退路的绝佳时机。
县太爷深吸一气,面色登时转成大义凛然,负手踱至堂中,冷声道:“本官筹谋许久,静待收网,尔等倒也得力,果真将苦主与一干证人悉数带回!”
一直在旁观的青云门弟子们,登时面面相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