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滴——”
所有声音骤然被一道漫长的直线切断。
监护仪上的数字归零。
整个抢救室的空气在这一刹那被抽成真空。
硝子脸色剧变,“准备CPR。”
那声刺耳的长鸣像是一柄重锤,轰然砸碎了五条悟眼前的世界。
视网膜上的光线骤然扭曲、变红。
无影灯的白光变成了盛夏刺目的烈日。
“滴——”
蝉鸣声震耳欲聋。
五条悟的手掌交叠,压在白川溯胸骨中央。
他开始计数。
“二、三、四……”
声音平稳。
每一次按压都重新精确到相同的位置、相同的深度。
在六眼被动放大的感知世界里,时间仿佛静止了——
他看着硝子将针头扎进静脉,看着药液在透明导管里近乎停滞地下落;
他看着白川溯闭合的眼睑随着按压轻轻晃动,却始终没有睁开;
他看着那条代表死亡的绿色直线,在屏幕上冰冷、顽固、毫无波澜地向右无限延伸。
“不要总是竖起全身的刺啊……”
“可是,你不理我,我觉得……有一点点难过。”
“两个粒子只要发生过相互作用,就会形成纠缠态……只要有一方停止了观测,波函数就会瞬间坍缩。”
“五条同学,观测结束了。”
“二十七、二十八……”
银白色头发遮住五条悟的眼睛,只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与失去血色的嘴唇。
硝子将肾上腺素推入已经建立的静脉通路。
五条悟的手背青筋凸起,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那阵颤抖止于她的胸骨上方,交叠的双手始终没有偏离半分。每一次按压仍然保持着完全相同的深度与节奏,像是不允许自己的失控伤到她分毫。
医务室里只剩胸外按压的闷响、输液滴落的细声和仪器持续不断的长鸣。
一轮。
又一轮。
肾上腺素第二次推进静脉。硝子检查颈动脉,又抬头看向监护仪。
没有可电击心律。
没有自主呼吸。
五条悟已经不再计数。
硝子抬头看了一眼时间。
她看着病床上的人,又看向那条没有任何波动的直线。
“五条。”
按压没有停止。
“换我。”
五条悟像是没有听见。
就在这一瞬,夏日祭的烟花毫无征兆地照亮了眼前。
漫天流光从夜空坠落。
白川溯像是终于无法再维持冷静,揽住他的脖颈,吻住了他。
眼泪沿着脸颊滑进他的掌心。
他以为来日方长。
以为烟花结束以后,他们还有无数时间,可以慢慢问清楚那些没有说完的话。
五条悟眼前变得模糊。
一滴温热从眼睫下坠落。
砸在他交叠的手背上。
五条悟闭了一下眼睛。
再睁开时,视野仍然是模糊的。
他吸进一口气,没能吸到底,掌根重新落下。
时间被压缩成单调的按压声。
输血管里的暗红一点点下降。
——她穿着月白色浴衣,抬起左手。
——灯笼的光掠过红绳。
——“很好看。”
“我会告诉她,这是一件保护咒具。”
——腕间首尾相连的裂伤。
“不是许愿的人犯了错。”
——那只手沿着他的衣袖滑落。
“她只需要知道——”
——红雪倒卷。
“它能保护她。”
——透明珠子落地,碎裂。
“咔。”
热意越过喉咙,漫进眼眶。
又一滴泪落在手背上。
袖口深处,那一小截暗红细线,悄无声息地洇深了一点。
“继续。”
硝子的手停了一瞬。
下一秒,她抓起新的药物,重新推入静脉。
五条悟没有停下。
掌根再次落下。
医务室顶灯忽然闪烁。
剪刀、针管与金属托盘同时震动,发出密集而细小的碰撞声。墙角裂开一道极浅的缝,白色粉尘簌簌落下。
硝子抬头。
那不是失控的咒力。
更像一扇被封闭了十年的门,在灵魂深处重新打开时,传出的第一声震动。
下一次按压落下。
忽然。
直线末端跳动了一下。
像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错误。
六眼先一步捕捉到了那次收缩。
苍蓝色瞳孔收得只剩下极小的一点。眼白布满血丝,两道湿痕沿着苍白的脸颊停在下颌。
他不敢停。
掌根重新落下。
“滴。”
监护仪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。
紧接着——
“滴……滴……滴……”
断裂的波形缓慢连成一条微弱、混乱,却确实存在的曲线。
“先停一下。”
硝子探向她的颈侧。
五条悟的双手停在胸骨上方。
硝子看向监护仪,继续检查呼吸。
“有脉搏了。”
他像是没有听见。
硝子伸手扣住他的手腕。
“她的心跳恢复了。”
五条悟的肩膀忽然向下一沉。
一口气猛地灌进胸腔。
像是刚刚沉进万米深海,直到这一刻才被那声微弱的心跳重新拽回水面。
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发。他撑住床沿,指节仍在发抖。
可他只喘了一口气,便重新俯下身。
手指极其小心地落上白川溯颈侧。
他的手指沿颈动脉停留,默数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五次搏动。每一次间隔稍有变化,指腹便会不自觉地向内压紧。
五条悟的眼睫轻轻一颤。
停在颈侧的手掌顺势向上,托住白川溯冰冷的脸。拇指避开眼角被红线割出的细小伤痕,沿苍白的颧骨轻轻贴住。
漫天刺耳的蝉鸣,仿佛直到这一刻,才在微弱的心跳声里,悄无声息地安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