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留在愿签里的愿力被“茈”击中后已几近耗竭,只能勉强托住最后几块灵魂碎片。想让真人真正活下来,还差最后一部分愿力。
白川溯低头看向掌心。
写着“一生平安”的纸页已经被暗红裂纹切开。苍蓝色愿力正从裂口中不断逸散,落进黑暗。
她忽然想起五条悟胸前那个空洞。
如果这份愿力已经无法继续保护她——
那么至少,它还能够保护真人。
紫色余光从鸟居外贯穿进来。
真人的愿签剧烈震动,纸面开始出现裂纹。
一张带着苍蓝咒力,正在逸散。
一张正在碎裂,慢慢变得近乎透明。
白川溯将两张愿签叠在一起。
她没有替五条悟撤回愿望。
只是为那份即将消散的愿力,选择了最后的去处。
两张愿签的纤维彼此渗入。
苍蓝色的光随之沉入白色。
字迹一寸寸消失。
白川溯松开手。
失去愿力的纸页从她指间滑落,在黑暗中碎成细小的苍蓝光点。
石阶、灯笼与红色鸟居从远处一层层消失。
成千上万张愿签脱离绳架,像一场倒卷的白雪飞向天空。
白川溯抬起头。
————
与此同时,真人胸腔深处亮起微光。
那双合拢成心脏形状的手掌,忽然颤动了一下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频率微弱,却重新带动已经停止运转的灵魂。
被残缺的十指包在掌心里的愿签逐渐亮起。苍蓝色愿力渗入断裂指骨,沿着腕部向外扩散,流进四周悬停的灵魂碎片。
原本正在飘散的透明碎片停在半空。
没有恢复颜色。
也没有重新聚合。
每一块碎片外面,只多出一层薄得几乎无法看见的透明魂膜。
像海面上的浮沫。
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,却始终没有破裂。
魂膜承托住真人残缺的灵魂,不让任何一块继续下沉。
合拢的手掌再次颤动。
残缺的手指缓慢松开。
那张被保护在最深处的愿签翻转过来。
纸页背面只有一行字。
【愿真人平安。】
真人涣散的冰蓝色眼睛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重新吸进一口气。
血从嘴角涌出。
胸腔却没有继续坍塌。
不是剥离执念。
不是让他忘记她。
也不是将白川溯从他的灵魂里取走。
那张空白愿签从一开始,便只做了一件事。
让他活下来。
真人看着那行字。
眼角忽然滑下一滴透明液体。
泪水越过缝合线,与脸侧的血混在一起,落进灰尘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像是想笑。
又像是直到此刻才发现,自己先前所有用来保护灵魂的恨意,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答案上。
“……骗子。”
声音很轻。
尾音却在不断落下的碎石间微微发颤。
风从废墟深处吹来。
漫天暗红随之起伏,一层压过一层,如同风穿过无边麦野,将红色的浪潮一路推向天际。
浪潮退去以后,紧绷的线束失去了颜色。
它们仍然存在。
却再也无法停留在同一个位置。
真人怔了一瞬。
无间缚的束缚开始变得断续。
可他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解脱。
他闭上眼睛。
沿着留在白川溯神经与灵魂里的咒力,寻找那个无论相隔多远都始终能够确认的坐标。
极其微弱。
时有时无。
像风雪中不断闪烁的信号。
真人意识到,他与生俱来的能力——找到白川溯。
在这一刻,失效了。
————
鵺的雷光越过屋顶。
“老师!”
伏黑从鵺背上一跃而下。
“北宫小姐还在旧实验楼西侧露台。无间缚缠住了她,她陷进溯愿以后一直没有醒——”
五条悟的眼睫动了一下。
伏黑惠的呼吸很急。
下方忽然传来碎石崩裂的声音。
“西侧露台”四个字落下时,废墟里的真人已经翻过断层,冲了出去。
“红线没有从她身上脱离,”伏黑继续说道,“不管怎么叫都没有反应。”
五条悟放下按在胸口的手,缓慢转过头,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西侧露台在六眼中迅速拉近。
断裂的承重柱、向外倾斜的水泥板,以及被漫天红线遮住的白色身影,同时撞进苍蓝色的视野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紧。
————
露台上。
风忽然改变了方向。
暗红从实验楼深处成片伏低,又沿着纵横交错的线束一重重涌向天空。
原本被卡在线网里的钢筋与碎石同时失去支撑。
轰——!
承重柱轰然断裂。
失去支撑的水泥板向外倾斜。钢筋从断口中挣脱,在刺耳的摩擦声里拖出大片火星。玉犬被迎面坠落的碎石撞向内侧,利爪在水泥地面划出数道深痕。
下方,是层层断裂的楼板。
上方,是正在坍塌的天空。
白川溯从断口滑了出去。
染血的白大褂被气流骤然掀开。她仰面坠入半空,黑发与衣角向上扬起,整个人像一片从废墟中脱落的白色纸页。
真人落上倾斜的露台。
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完全消失,断口只覆盖着一层随时可能破裂的透明魂膜。仅剩的右手也残缺不全,食指与中指只剩半截。
他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,在白川溯掉落最后一刻抓住了她的手。
冰冷。
那是碰到她时,真人感受到的第一件事。
紧接着,是血。
红绳已经深深勒进她的腕骨。绳结两侧的皮肤被反复摩擦得开裂,干涸的血与新渗出的暗红混在一起,沿着掌根蜿蜒进他的指缝。
真人残缺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。
随后,他更加用力地抓紧她。
“抓住我!”
破碎的魂膜都会被冲击拉长,几块刚刚停止飘散的灵魂碎片再次从腰腹错开。
真人感觉不到疼,颤声道:
“求求你——抓住我。”
白川溯却始终没有反应。
她的左手从指尖开始失去颜色。
皮肤、骨骼与血管化作不断闪烁的细小光点,与真人残缺的手掌短暂重叠。
那些光点沿着手指向下蔓延。
真人脸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瞬。
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耳边响起。
那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冰冷。
恶毒。
带着被抛弃以后竭力维持的恨意。
【别让我再找到你。】
【那我的愿望就是——】
【你,从我面前消失。】
【从我的眼前、我的世界里,彻底消失。】
“不要……”
真人猛地收紧手掌。
下一秒,掌心里的重量忽然消失了。
拇指与无名指同时合拢,只抓住一片冰冷的空气。
白川溯的手腕也消失了。
无间缚失去了锚点。
绳结穿过白川溯半透明的腕骨,轻飘飘向下坠去。
下一瞬,暗红从真人的四肢、胸腔与灵魂碎片上迅速脱落。
“溯——!”
绝望的喊声撕裂了整片空间。
整张红网如同暴露在晨光下的蛛丝,以她为中心成片淡入空气,在风里留下若隐若现的微光。
染血的白大褂在风中展开,覆盖面孔的红线不断颤动。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,像是已经沉进一个任何声音都无法抵达的地方。
白川溯穿过那场正在消失的红雪,向废墟深处坠落。
她的左手仍在明灭。
指尖、掌骨与腕部反复化作透明噪点,像是被这片现实遗忘在了最后。
一道黑色身影从半空出现。
五条悟一手托住她的后颈,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,将她从坠落的钢筋与水泥之间接进怀里。
狂风掀动他的白发。
那张脸上没有来得及出现任何明显情绪。只有下颌绷紧,完全暴露的六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怀里的人。
覆盖她眼睛、下颌与后脑的红线渐渐消失。
被无为转变改造过的面部轮廓,在暗红退去的地方一点点松开。眉骨、鼻梁与下颌沿着灵魂原本的形状重新归位。
最后一根红线从她眼角滑落。
那张在三千六百多个日夜里反复出现,又被他一次次强迫自己埋进记忆深处的脸,毫无遮掩地躺在他的臂弯里。
五条悟揽住她腰背的手臂猛地收紧。
就在这一瞬间,白川溯的左腕也重新落回现实。
闪烁的光点沿着腕骨向上聚拢。
掌心。
指尖。
那只手落在他的前臂上。
随即失去所有力量,沿着他的黑色衣袖向下滑落。
两人缓缓落地。
暗红细绳轻飘飘落在五条悟脚边。
“咔。”
绳结中央,那颗近乎透明的珠子碰上水泥,碎成两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