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终于明白,那不只是一个难吃的玩笑。
五条悟一直都是这样活着的。
把焦黑藏在碗底。
把痛苦变成笑话。
把完好的部分留给所有人,再独自咽下无法被治愈的那一半。
“轻松”是一件面具。
“最强”是一个诅咒。
倾斜房间、刺眼顶灯与漫天烟花同时沉入水底。
所有的光亮逝去,镜海下方慢慢浮现出一个影子。
水面下方,真人倒悬在与五条悟相同的位置。
灰蓝色长发在水中缓慢漂浮,那只冰蓝色眼睛恰好停在六眼的正下方,像从那片苍蓝中剥落、又被黑暗浸透的一块残片。
白川溯想起,五条悟曾经问她。
理智能够抵消痛苦吗?
她那时告诉他,狄拉克海中缺失的空洞不会真正消失。
它会因为“不存在”,反而获得质量、自旋与电荷。
但现在,她看到了一个比“吸收了五条悟的咒力”更加残忍的答案。
白川溯的呼吸停住。
她猛地从空洞边缘收回手。
指尖仍然残留着一种并不存在的疼痛。
暗红绳索穿过她的左腕。
向上的一端指向五条悟,却停在距离他手腕最后一寸的位置。
另一端垂直没入水面,缠进真人的灵魂。
像一根贯穿镜面的轴。
上方,是被称作“最强”的五条悟。
下方,是被那片光压进最深处的倒影。
白川溯站起身,停在两人之间。
水面上方,五条悟已经转向真人。
苍蓝色咒力沿屋顶无声扩散。
————
真人抬起脸。
笑意沿着缝合线向两侧裂开。
五条悟没有看他。
断裂的眼罩落上碎石。
那块黑色布料被骨刃从中央割开,边缘沾着他的血,被碎石压着。藏在夹层里的纤维已经完全断裂,几根红绳缠绕在裂口边缘,在风中轻轻颤动。
白发失去眼罩束缚,被术式余波吹向脑后。
完整暴露的六眼在天光下亮得近乎冰冷。
那是白川溯十年前送给他的眼罩,命令他“在大脑烧毁以前学会闭上眼睛”。
他嘴上说绝对不会戴,却把它留了十年。
五条悟走过去,指尖碰到眼罩断裂的边缘。
同一瞬间,搭在布料上的红线轻轻动了一下。
一根缠绕在纤维间的暗红细线随之滑出,沿着指腹缓慢向上,绕过手背,温柔地缠上腕骨。
像红线另一端的人,在很远的地方反过来握住他的手。
下一瞬,无下限重新闭合。
尚未靠近的红线被阻隔在外,只有短短一圈缠住他的手腕。
那股触感太轻,像眼罩断裂以后勾住手指的一缕纤维。
他起身将断裂的眼罩塞进口袋。
那张脸上没有愤怒。
没有悲伤。
甚至没有真人预想中的失控。
只是所有平时用来遮掩情绪的轻浮都消失了。
五官在白发与鲜血之间显得异常锋利,苍蓝色的眼睛没有丝毫温度,像两片被压缩到极限、即将吞没周围一切的天空。
真人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真正的杀意。
整片屋顶随之一沉。
碎石没有被任何术式击中,却在五条悟骤然升高的咒力压迫下自行崩裂。红线被狂风拉向同一个方向,残存墙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五条悟停在原地。
没有追击。
却仿佛整片战场都在向他移动。
真人盯着他。
脸上的缝合线再次向两侧扯开。
那只冰蓝色的眼睛亮得近乎疯狂。
“原来你还会痛啊。”
他向前俯下身体,像一头终于嗅到猎物伤口的野兽。
五条悟的瞳孔收缩。
真人看见了。
于是笑得更加狰狞。
五条悟没有回答。
血珠从他的下颌坠落。
在碎石上摔开。
真人的面孔被缝合线撕扯得支离破碎,一只眼睛漆黑,一只眼睛冰蓝;五条悟站在对面,白发凌乱,脸侧染血。
刹那间,两个人竟显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相似。
同样越接近死亡,眼睛越亮。
真人的疯狂向外撕裂,连自己的面孔都无法维持完整。
五条悟的怒意却在向内收缩。
越愤怒,越安静。
越想杀死眼前的东西,计算便越精确。
苍蓝色咒力在五条悟脚下无声扩散。
真人瞳孔一缩。
五条悟抬起右手。
动作与先前几次近身攻击完全相同。
真人立即将核心沉向腰腹右侧。
这是他观察五条悟整场战斗以后,计算出的最佳位置。
五条悟没有阻止。
甚至故意让右肩向前沉了一寸,给出即将从左侧切入的假象。
真人的核心随之完成转移。
直到这一刻,五条悟才笑了一下。
真人脸上的笑容消失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花了整场战斗学习五条悟。
五条悟却只用一次假动作,就把他的所有判断变成了陷阱。
真人试图再次分裂核心。
来不及了。
左侧,术式顺转“苍”压缩成一点近乎漆黑的蓝。
右侧,术式反转“赫”燃起刺目的红。
两种相反的力量在五条悟指尖前方重合。
蓝与红交汇的光芒照亮两张相似、却走向完全不同方向的脸。
五条悟站在光芒中央。
白发被狂暴咒力向后掀起,染血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。那双完全暴露的六眼比术式本身更加明亮。
真人第一次真正向后退去。
不是为了诱导。
不是为了改变攻击角度。
而是本能地感到恐惧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重新意识到——
眼前站着的不再是那个能够被他用旧日伤口反复牵动的少年。
是当世最强。
“虚式——”
真人猛地撕开胸腔。
“茈。”
紫色光芒贯穿屋顶。
没有碰撞声。
沿途的水泥、钢筋与空气同时被抹去,只留下一条骤然空白的轨迹。
真人刚刚移动完成的灵魂核心被正面击中。
异色瞳骤然失去焦点。
身体从胸腔中央开始崩裂。
————
紫光贯穿真人的瞬间,水下的影子被从中央撕开。
红线骤然绷紧。
整片镜海剧烈倾斜。
天空、屋顶与倒映在水中的两道身影同时向一侧翻转。平静水面从中央隆起,变成一堵垂直竖立、没有尽头的镜墙。
第一道裂纹从真人被贯穿的位置出现。
紧接着是第二道。
第三道。
裂纹越过水面上的五条悟,穿过红线,迅速蔓延到白川溯脚下。
她低下头。
镜海轰然碎裂。
无数碎片悬停在黑暗中,每一块都映着同一片刺目的紫。
白川溯失去落脚点。
她穿过破碎的镜面,向更深处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