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人有的手腕折断,有的脚踝扭曲,却没有一个人发生畸变,也没有一个人死去。
“看见了吗?”
真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扩大。
“我没有杀他们,因为你不喜欢。”
他又指向自己肩背仍在流血的伤口。
“我明知道这是陷阱,还是来救你。”
真人说到这里,自己先笑出了声。
笑声在破碎的实验室里回荡。
“我之前还在想,只要你跟我走,我不会再随便弄坏你的东西,也不会再把你锁起来。”
“你处理工作,我就在旁边看书。我会给你带核桃,也会把鞋子放在门外。”
真人抬手遮住半张脸。
肩膀随着笑声轻轻颤动。
“太可笑了。”
他放下手。
异色眼睛里只剩下被羞辱后的恨意。
“你回到五条悟身边,戴着他送给你的东西,住进他的地方。”
“而我竟然还以为,只要我做得足够像你希望的样子,你就会跟我走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白川溯试图打断他,手指攥进掌心。
“别再骗我了!”
真人盯着她。
“你不是想让我自由。”
“你只是想把我变成一个不会杀人、不会改造灵魂、不会碰你,也不会妨碍你回到五条悟身边的东西。”
真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盒子。
“你要我剥离执念,让我自己选择愿望。”
他用拇指缓慢擦过已经变形的盒角。
指腹上还残留着愿签带来的刺痛。
“呵!好啊。”
真人将散开的缎带一圈圈缠回盒面。
他的动作并不仔细,甚至带着发泄般的粗暴。缎带被勒得越来越紧,柔软纸盒在掌心不断变形,那张空白愿签却始终留在盒底,没有被扯出来。
“那我的愿望就是——”
真人重新抬眼。
刚才近乎失控的笑意已经从脸上消失。
他看着白川溯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你,从我面前消失。”
白川溯的呼吸停住。
她像是没有立刻听懂。
实验室里还有碎石滚落的声音,远处也不断传来建筑震动,可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。
只剩下“消失”两个字,异常清晰地停在两人之间。
真人看见她脸上的血色退下去。
他想看见的就是这个。
想看见她疼。
想证明并不是只有自己会因为一句话变得可笑。
可她真的露出那种神情以后,他的胸口并没有因此好受半分。
反而更空。
于是,真人向她走近一步。
白川溯腕间的红绳越来越紧。
皮肤已经被勒破。
他没有发现。
真人抬起右手。
白川溯立刻侧过脸躲避。
那只手在距离她脸侧不到半寸的位置停下,然后缓慢蜷缩起来。
“放心。”
真人低声道。
“以后我不会再碰你。”
他放下手。
“不是你不要我。”
“是我不要你了。”
白川溯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真人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说过吗?”
“如果我继续做你不喜欢的事,你就会离开,让我连你的一根头发都找不到。”
白川溯的瞳孔轻微颤动。
真人把那点反应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曾经是唯一能够阻止他的威胁。
为了不让她消失,他停下手,放过三轮,甚至开始在触碰别人的灵魂以前,想一想她会不会生气。
现在他把那句话还给她。
“那就做到。”真人的嘴角重新弯起来,“别让我再找到你。”
那已经不是笑。
更像某种终于找到出口的恶意。
“从我的眼前、我的世界里,彻底消失。”
白川溯在他的目光里看见了恨。
真人的恨意如同缝合线一样扭曲地缠绕在她身上,也缠绕在他自己身上。
他恨她离开。
恨她回到五条悟身边。
也恨那个因为她一句话就停止杀人、学会等待,甚至会为了收到生日礼物而高兴的自己。
他觉得所有改变都成了一场笑话。
所以,他正在亲手杀死那个仍然期待她挽留的自己。
白川溯身体轻轻晃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扶住身后的实验台。
指尖碰到冰冷金属,却迟了片刻才感觉到温度。
视野边缘开始发白。
真人就在她面前。
她却忽然看不清他的脸。
呼吸停在胸口,怎么也吸不进去。
只有那几句话仍然一遍遍落下来。
不会再碰你。
是我不要你了。
从我的眼前、我的世界里,彻底消失。
白川溯闭上眼,再睁开时已经逼迫自己重新看清他。
“好。”
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真人脸上的笑意僵住。
白川溯的指尖仍然撑在实验台边缘。
“只要你离开。”
那一瞬,真人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。
他低下头,扣上盒盖。
“还是要谢谢你的生日礼物。”
真人将已经变形的盒子塞进胸前衣襟。
愿签隔着盒底贴近胸前。
那股与咒力相悖的力量重新渗入裂痕,带来若有若无的刺痛。
他没有再把它拿出来。
“三轮身上的东西,我会收回来。”
真人抬起右手,残留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勾。
同一时间,三轮霞脚步一顿。
那层始终贴在灵魂表面的冰冷泡浮沫忽然松开,化作几枚近乎透明的气泡,从她胸口无声浮出。
山风吹过。
气泡在阳光下同时破裂。
“不是因为你。”
真人放下手。
“只是我已经不需要了。”
他从白川溯身边擦肩而过。
距离最近的时候,黑色衣角掠过白大褂下摆。
没有触碰。
真人真的没有再碰她。
脚步声向实验室出口远去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白川溯仍然扶着实验台。
她迟了一拍,才意识到真人离开。
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。
真人活着走出高专。
从此不再被关于她的愿望束缚。
可她的意识像是仍然停留在那句“从我面前消失”上,无法回到眼前。
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。
视野也在轻微摇晃。
直到一线冰冷反光从真人身后亮起。
那道光极细。
却成了白川溯恍惚视野中唯一清晰的东西。
倒塌的实验柜后方,一名黑伞成员睁开眼睛。
对方半边身体已经无法活动,尚且完好的右手却摸到了落在阴影里的释魂刀。
刀锋无声抬起。
直指真人受伤的后背。
白川溯没有来得及思考。
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喊了他的名字。
“真人!”
她冲了出去。
真人闻声回头。
白川溯伸出左手,一把扣住他的右腕,猛地将他拉向自己。
释魂刀擦着他的后背掠过。
真人避开了刀锋。
白川溯来不及。
刀尖割开她左侧衣袖,在上臂留下一道狭长血痕。
真人的瞳孔瞬间缩紧,眼底是近乎茫然的错愕。
就在这时,白川溯腕间的红绳骤然绷直。
那颗近乎透明的珠子亮了起来。
像一条沉睡已久的蛇,向猎物吐出红信子。
真人脸上的错愕还没有褪去。
第一根红线已经沿着两人交握的手腕破空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