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抓住白川溯的手腕,把人往卧室方向带。
“过来,我帮你重新穿。硝子,你也来,顺便帮她盘头发。”
“为什么我也要来?”
“因为我看她头疼。”
白川溯被歌姬强拉着进了卧室。
歌姬重新解开系错的腰带。
“抬手。”
白川溯听话地抬起双臂。
歌姬将右侧衣襟拨开,重新把左襟压到上面。动作利落,力道却比语气温和许多。
硝子靠在梳妆台旁,看着镜子里的白川溯,忽然感叹:
“你们的进展够快的。”
白川溯抬起眼睛。
“什么?”
硝子替她回答:
“你来我医务室找我那天,你们才刚认识吧?”硝子慢悠悠地替她回忆,“隔天就做了他的助理。”
白川溯纠正,“只是白天在他那里工作。”
“又过几天,整个高专的人都看见你从五条悟床上醒来。”
“……那件事不是大家想的那样。”
“两天以后,你们正式成了男女朋友。”
“只是为了——”
“没过几天,你就搬进了他的宿舍。”
白川溯终于转过头。
“其实是为了放我的……呃……”
歌姬手里还拿着腰带,表情已经从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。
“你们从第一次见面,到一起工作、睡同一张床、正式交往,再到同居,一共用了多久?”
硝子掐指算了一下。
“满打满算,不到两周。”
卧室里安静下来。
歌姬盯着白川溯。
白川溯张了张嘴。
经硝子这样连起来,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在周围人的眼中这段关系的发展速度确实十分离谱。
但事实远比看起来复杂。
成为助理,是因为五条悟怀疑她的身份,强行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监视。
从他的床上醒来,是因为她潜入软禁结界救人。
假扮情侣,是五条悟为了保护她。
至于同居,则是为了转移服务器和机密档案。
每一件事都与正常恋爱毫无关系。
但如果逐一解释,就必须同时交代她的身份、真人、神算子、高层的刺杀,以及那些暂时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。
白川溯只能沉默。
歌姬问:“感情不是应该慢慢培养吗?先相处,了解对方的性格,确认彼此合适,再考虑要不要在一起。”
她重新将腰带绕过白川溯身后。
“而且感情这种事,怎么也该等到真正确定以后再——”
白川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有些话,也不能一直等到完全确认以后。”
歌姬的手指顿住。
白川溯仍然看着镜子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结论。
“人会改变,关系会改变,明天也不一定按照预计到来。如果真的有想让对方知道的事,至少应该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说出口。”
房间里静了几秒。
歌姬垂下眼睛。
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掠过一个温柔的背影。
曾经有太多次,她以为下次见面再问也不迟;以为等对方愿意开口,自己自然会知道答案;以为那些并肩走过的时间,足够让一切慢慢变得明白。
可有些人离开时,并不会提前告诉任何人,那一次就是最后一次。
“你倒很会讲道理。”歌姬将腰带收紧了一些,“那你想让五条知道的事,都已经告诉他了?”
白川溯思考了两秒,一脸无辜地回答:
“没有。”
歌姬一噎。
“那你刚才说那么多?”
“我说的是‘应该’。”白川溯认真纠正,“没有说我做得到。”
硝子没忍住,低低笑出了声。
歌姬盯着镜子里那张毫无自觉的脸,半晌,竟也被气笑了。
卧室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开。
“你和五条悟果然是天生一对。”歌姬把腰带最后一折压紧,“都能把人气死。”
白川溯眨了一下眼睛。
“这是赞美吗?”
“不是!”
硝子靠在梳妆台边,笑得更明显了。
“哦。”
回答得过于顺从,反而更像故意的。
歌姬瞪了她一眼,手上的动作却彻底放轻了。
她原本以为,这个能在暴雨里带着特级咒灵逃离追捕的女人,应该更加危险、冷漠,也更加擅长利用别人。
可她会关心学生安全,会毫无常识地把浴衣穿成寿衣,也会在说完一套足以刺中人心的道理后,坦然承认自己根本做不到。
歌姬拿起梳子,从她肩后拢起长发。
白川溯的头发很软,也比想象中更加容易打理。
梳齿从乌黑发间穿过,歌姬将长发挽起一部分。
硝子看着镜子里逐渐成形的发髻,忽然道:
“不过,北宫小姐确实不是会等别人先说的类型。”
“说起来,你第一次来医务室找我,就是来打听五条悟有没有女朋友吧?”
白川溯脸上的笑容停住。
歌姬梳理发尾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白川溯耳根开始发热。
“家入医生,你的记忆力可以不用这么好。”
“我很难忘记。”硝子说,“你当时拐着弯问反转术式,差点给我问糊涂了。”
反转术式。
那四个字落下的瞬间,白川溯脑中某根一直绷紧的线,忽然震了一下。
那几个字让白川溯想起A-007档案。
十年前,五条悟在死亡边缘觉醒反转术式。
同一天,原本只有四级、被判定无法成长的咒胎发生了无法解释的跃迁。
她缓慢地抬起眼睛。
“家入医生。”
“嗯?”
“反转术式——反转的究竟是什么?”
硝子察觉到她语气的变化。
“咒力的性质。”
“不是术式本身?”
“不是。普通咒力来自负面情绪,本身是负向能量。反转术式只是通过特殊运算,将两股负面咒力相乘,转化成正向能量。”
“也就是说,在‘负负得正’以前,必须先有足够的负面咒力。”
“嗯,而且消耗很大。”
硝子拿起桌上的发夹,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。
“正向能量越强,需要投入的咒力就越多。”
白川溯看向她。
“没有完成转换的部分呢?”
“会残留下来,或者直接逸散。”
梳齿停在发间。
白川溯耳边的声音忽然远了。
她一直把那场跃迁所需的庞大能量放在事故之后寻找,却从未想过,答案可能就发生在事故本身。
十年前,五条悟第一次掌握反转术式,他必然调动了远超常态的咒力。
其中一部分成功转化为正向能量,修复了他的身体。
那么,没有来得及完成转换的部分呢?
白川溯的瞳孔骤然收紧。
镜子里,银白发簪在歌姬指间折出一道冷光。那道光像手术刀一样劈开了十年的迷雾,将所有零散的日期、残秽和档案钉在同一条因果链上。
“北宫?”
硝子的声音把她从纷杂的思绪中拉了回来。
白川溯才发现,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膝上的浴衣,指节泛白。
硝子还想追问,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五条悟懒洋洋的声音。
“聊什么这么开心?”
他屈起手指,在门板上轻敲了两下。
“再不出发,烟火可要放完了。”
歌姬别开脸,拉开卧室门。
门开得太突然,五条悟甚至还保持着微微俯身、侧耳靠近门板的姿势。
歌姬额角跳了一下。
“你在偷听?”
“只是准备敲门。”五条悟面不改色地站直身体。
随后,他看见了歌姬身后的人,余下的话忽然停住。
乌黑长发被挽起后,她身上那种平日被刻意压低的清冷感一下子显露出来。
月白色衣襟衬着白皙的皮肤,银白朝颜从腰际一路开到袖口;发间那团细小的绣球花,则让她看起来像是从某段被遗忘的旧夏天里走出来的人。
五条悟一动不动。
那双一向能在瞬间解析万物的苍蓝眼睛,罕见地失去了反应。
不是审视,也不是确认,只是单纯地看着她。
白川溯被他看得停住脚步,“哪里不对?”
五条悟张了张嘴。
似乎有很多句惯常的玩笑可以说,可到了唇边,最后只剩下一句:
“……没有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很好看。”
白川溯怔了一下。
玄关门打开,盛夏的光与蝉鸣同时涌了进来。
四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傍晚的长廊。
白川溯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合起的档案。
今晚,成千上万人的愿望都将汇聚到同一个地方。
而她要在那里验证一个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