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包括你?”
白川溯与他对视片刻。
“包括我。”
伏黑惠这才将便签折好。
白川溯起身走向工作间。
“等一下,我去给你拿一本记录用的笔记。”
伏黑惠留在客厅。
洗衣机恰好完成程序,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。
“滴——”
房间随之重新安静下来。
伏黑惠低头看着那张被白川溯画满黑点和细线的便签。
空调在这时自动切换了送风角度。
“咔哒。”
塑料叶片转向客厅。
骤然增强的冷风掠过矮柜,将搭在边缘的黑色制服衣袖轻轻掀了起来。
宽大的袖口扬起,又缓慢落下。
原本便没有放稳的制服被这股力道向外拖动了一小截。
伏黑惠抬起头时,制服已经从矮柜边缘滑落。
他下意识伸手接住。
衣服落进手臂的瞬间,内侧口袋也随之翻转。
几张没有折齐的纸从口袋里滑了出来。
“啪嗒。”
纸页散落在地。
伏黑惠动作一顿。
他没有去看内容,只皱了皱眉,准备将资料原样捡起来。
就在他弯腰时,其中一张薄薄的照片被空调的气流掀动。
纸面贴着地板滑出半米,在伏黑惠脚边翻了过来。
破旧的小狗玩偶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视野。
粗糙凌乱的缝合线。
一颗死寂的黑色纽扣。
以及另一颗清透得近乎诡异的、冰蓝色的纽扣。
伏黑惠的手僵在半空。
周围所有声音在这一瞬间变得遥远。
眼前不再是教师宿舍。
风穿过树林。
落尽的花瓣黏在青石板上。
一个女人弯下腰,将路边的玩偶捡了起来。
年幼的自己抓着她的衣角。
她低头看了看玩偶。
——洗干净就好了。
随后,她将玩偶塞进白衬衫胸前的口袋。
伏黑惠盯着照片,甚至忘了呼吸。
身后传来迅速逼近的脚步声。
伏黑惠回过神。
白川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,手里还抱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。
看见地上的文件,她脸上的血色消失了。
她从地上抽走那张照片,动作快得近乎粗暴。然后把照片翻转过去,压在其他文件下面。
这不是普通的档案。
伏黑惠意识到了。
也正因如此,他没有低头去看剩下的文字。
“抱歉。”伏黑惠说,“衣服被风吹下来,我只是想接住。”
白川溯没有回应。
她迅速将纸页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,又重新检查了一遍顺序。确认没有缺页后,才将它们重新折好,紧紧扣在掌心。
“这份资料涉及机密。”
“我不会告诉别人。”
伏黑惠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。
白川溯的动作反而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,也没有试图从她的反应中套出更多信息。
只是答应替她保密。
这原本应该让她松一口气。
可伏黑惠依然看着那叠被她压住的文件。
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。
“但是,”他说,“这只玩偶,我见过。”
白川溯骤然抬头。
“在哪里?”
伏黑惠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看着她。
“高专山脚下的参道。”
伏黑惠的声音很低。
“十年前,八月三十一日。”
白川溯按着文件的手猛地收紧。
八月三十一日。
真人曾经说过,那是他拥有意识的日期,是他的“生日”。
“你确定是同一只?”
“确定。”
伏黑惠看向被她压在最下面的照片。
“它的一只眼睛是黑色的。”
“另一只是蓝色。”
他不可能记错。
因为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都会梦见那颗冰蓝色的纽扣。
梦见它躺在融化的冰淇淋和鲜血之间,无声地看着自己。
白川溯沉默片刻。
“那一天发生了什么?”
伏黑惠的拇指缓慢擦过便签折起的边缘。
“有人袭击我们。”
“你和五条先生?”
“还有……她。”
白川溯看着他。
伏黑惠却没有立即继续。
他当时只有四岁。
许多事情已经从记忆里消失,只留下无法确认顺序的声音与画面。
倒下的树木。
刺眼的蓝光。
融化的草莓冰淇淋融进血泊。
还有那个始终挡在他前面的背影。
“她捡起了这只玩偶。”
伏黑惠说。
“后来有人来杀我们,五条老师受了很重的伤。”
白川溯的呼吸停顿了一瞬。
房间里的空调仍在送风。
黑色制服搭在伏黑惠手臂上,宽大的袖口随着气流轻轻晃动。
“她一直握着老师的手。”
“后来我闭上了眼睛。”
伏黑惠停顿很久。
“等我再睁开眼,五条老师醒了,后来我知道他那时觉醒了反转术式。”
白川溯看着他。
“后面的事,我记不清了。”
伏黑惠低声说。
“有些可能是记忆,有些或许只是我后来反复做过的梦。”
茶几上的荞麦面已经彻底凉了。凝固的油脂覆在汤汁表面,原本温暖的酱油香变得发闷。
白川溯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文件。
照片被压在最下面,只露出一小截泛黄的边缘。
“这只玩偶后来去了哪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伏黑惠说。
“最后一次看见它时,它还在她身边。”
伏黑惠停顿片刻。
“后来周围的树倒了,地面也裂开了。等我再去找,它已经不见了。”
这些答案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清楚,反而让原本就存在于A-007档案中的空白,变得更加庞大。
四级咒胎。
八月三十一日。
在事故现场失踪。
同一天,真人拥有了意识。
“她……是谁?”
白川溯终于问。
伏黑惠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。
厚重的刘海遮住眉眼,面部轮廓也与记忆中的女人截然不同。
可她会记住一只萤火虫的价值,也会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独自穿过结界。
狩猎游戏里,她曾经意识模糊地抓住他的手臂,将他拉到自己身后。
十年前,那个女人也曾这样挡在他面前。
后来,她又若无其事地递给他一盒草莓冰淇淋。
伏黑惠原本以为,那些只是毫无关联的巧合。
可现在,照片上的异色纽扣将所有碎片串联起来。
就像那天夜里的萤火虫。
分散时,每一点光都微弱得无法说明什么。
聚集起来,却足以照亮同一个答案。
“她叫白川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