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婉宜摇摇头,接过笔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,并盖上了鲜红的指印。
周行之的心跳终于缓和下来,背脊也不似刚才那般僵硬,愉悦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,但他却极力压下去,仍旧是绷着一张脸等那印花□□贴上。
程婉宜想仔细看看那页薄薄的红纸,却被周行之抢了先,“暂时放我这儿保管。”
两人走出警署,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上,周行之置办的小公馆里还有人等着。
白秋棠刚在家里吃完饭就被周行之的副官接到了小公馆候着,茶不晓得喝了几杯,只晓得太阳落山了,天都黑透了,她要等的人才回来。
程婉宜进门看到白秋棠的时候,还有些诧异,她忍不住看周行之。周行之用拇指掐了与一下她的手背,闷声道:“她只是来赔礼道歉。”
白秋棠这会儿已经站起身走过来,先朝周行之翻了个白眼,再对程婉宜说道:“程小姐对不起。五年前因为我的偏听偏信,让你生了误会,才会与大少生了嫌隙。”
她对于此事一直是有愧疚的,若不是她听了贺雨柔那番话,先入为主对程婉宜有了偏见,也不至于会发生那些事。
程婉宜摇摇头,说:“错不全在你,我也……”她轻咬下唇,“我也只是听了些只言片语就以为你们……论起来,我也是偏听偏信之人,才让人有机可乘。”
“虽然从前大少在信中已经将事情解释了清楚,但今日听说你回来,我还是要亲自跑这一趟,将这事正式澄清一下。”白秋棠见他们二人站在一起,一时感慨万千,“我与他虽年少相识,有过几次交集,但我与他并无任何情愫。”
说到后面,她的语调慢了许多,几次停顿后终于将话说完。
“我的少女心事全都系在另一人身上,跟大少并无半点干系,他这几年照拂我,也是还当初哥哥的恩情。”
低落的情绪不过外放了一瞬又恢复了原状,又继续道:“雨柔自小有心疾,我时常去贺家陪她,后来她病情加重,国内没有好的治疗条件,我便说服贺伯伯将人送到国外,由我的老师亲自操刀,给她做了一次心脏搭桥手术。”
对待贺雨柔,她总是会多一份包容和耐心。
“她自小便喜欢我,连读书都喜欢读医学类的书籍,还会尝试着给自己养的小兔子解剖,我一直将她当成自己的妹妹看待。只是……”
她看了眼周行之,有些难以启齿道:“她似乎很喜欢将我和大少凑到一起,总是会不厌其烦地在我面前提他,将她偷偷打听到的有关他的任何消息都说与我听,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,直到她开始模仿我的笔迹写信给他。”
后来当然是被发现了,她着实生了很大的气,好长时间没去找她。
“有一日,她偷溜出来,手掌和膝盖处全是擦伤,眼巴巴地攥着我的衣角给我道歉,我自然是原谅了。那以后,她倒是消停了不少,我还以为她想通了,没想到……”
白秋棠有些尴尬,她其实也不太懂贺雨柔为什么这么执着给她和周行之牵线搭桥,还无法无天地将人家的姨太太给哄骗出国。
贺济川死的时候,她第一时间去找她,却没想到她心脏病复发没能救回来,死之前还拽着她的袖子:“你们、在一起、吧……”
“程小姐。”白秋棠看着程婉宜的眼睛,郑重地鞠了一躬,“雨柔她执念太深,因此伤害了你,我代她向你道歉。”
“称呼错了。”周行之冷不防开口,亮出了结婚证。
白秋棠立即改口:“少夫人。”
程婉宜耳尖微红,上前一步将人扶起来,“也不能这么说。”
她虽然被贺雨柔蒙骗,也因此远赴重洋,得了深造的机会。后来收到了解释的书信,暂时不回来也是她自己的选择。所以她不怪贺雨柔,如今人已经去了,更没有什么好计较的。
“贺小姐只是想将我赶走,离开终究是我自己的选择。不过还是谢谢你,这么晚还特意过来解释。”
白秋棠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周行之,“当面说清楚总归是好的。既如此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她动身离开,临了不忘补充一句:“新婚愉快。”
程晚宜笑着和她挥手作别:“谢谢。”
白秋棠离开后,楼下只剩下她和周行之,刚刚退出去的佣人又轻手轻脚地进来,收拾茶几上的杯子和点心。
一位面容慈祥的妇女从二楼下来,站在程婉宜跟前道:“少夫人,房间已经收拾好了,你是这会儿洗漱还是先在楼下用餐?”
周行之已经去了楼上,程婉宜望着他离开的背影,说:“先吃饭吧。”
吃到一半的时候,周行之才洗漱完下楼。
程婉宜抬眼打量他,脱了军装的他显得没那么凶了,黑发湿漉漉的,发梢上还挂着水珠,恰好盖住他的眉毛,脸部的线条一下柔和下来,像一头看起来温顺的豹子。
一身居家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,扣子没有完全扣上,露出了半截锁骨。脖子上像是被毛巾随意带了一下,还残留着几滴水珠,在水晶灯下反射出点点水光。
程婉宜忽然想起来那里好像有一颗红色的痣,每当她亲吻那里的时候,身下的人会停顿一下,然后翻身起来,箍着她的腰狠命的回应她。
想到此处,她的脸迅速红起来,恨不得将头埋进饭碗里。
二楼的房间有三个,但是显然周行之并没有分房睡的打算,李妈妈将她带到主卧便离开了。
程婉宜径直走到了淋浴间,浴缸里已经放好了热水,旁边的架子上摆放着崭新的洗漱用品和一瓶香薰。
她觉得有些味道有些熟悉,便凑上去嗅了两下,发现这和玛德琳送给她的香水有些相似。
“奇怪,玛德琳不是自己调配的非卖品么。”
疑问稍纵即逝,她今日折腾了一天早就累的不行了,脱了衣服后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,要不是周行之敲门,她几乎快睡过去。
将头发吹干后,她深吸一口气,拉开淋浴间的门走出去,周行之已经躺在了床上,背对着她。
程婉宜轻唤道:“大少?”
那背影纹丝不动,但程婉宜知道,他并没有睡着。
他在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