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呀,是个值得庆祝的大喜事啊。”只见她掏出小荷包,从里头认真数了几个铜元出来,“青萝,去买三支冰棍儿。”
炎炎夏日,早就馋上街头小贩冰桶里的赤豆棒冰了。
程婉宜看她一副馋猫的样子,抿嘴笑道:“你姨娘不是不准你吃冰的么?”
周漱玉顿时宛如酒桌上推杯换盏的男士,装腔道:“哎呀,今日高兴,就吃一根不碍事。”
程婉宜再也绷不住,笑出声音来。
饱满的红豆嵌在方块状的冰块内,冰块表面覆盖着一层粗粝的冰沙。一口咬下去,即便在最炎热的盛夏也只会觉得头脚冰凉,结结实实地打个冷颤。
三个人并排坐在廊下,打着蒲扇吃着冰棒,享受着夏日里不多的放纵。
“我昨日听姨娘说,大哥那边的差事办得差不多了,估计会赶在中秋日回来。”
程婉宜摇着蒲扇的手停顿了一下,慢慢咽下嘴里的一丝甜味。
“大哥回来是不是就要跟你住一个院子了?”周漱玉突然问。
“应该,不用吧。”程婉倒是没想过有这个可能,周行之应该不会想经常见到她。“而且姨太太不是一般都有自己单独的小院吗?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周漱玉放下心来。
她如今已是小院的常客,有时候对弈到深夜,便挨着程婉宜睡下了。要是她大哥回来跟她抢位置,她还真有些不习惯。
时间在棋盘上悄然溜走,窗外的绿叶开始泛黄。没有了二姨太的为难和周鸣玉时不时的骚扰,日子过得自然是无比惬意。
惬意到程婉宜都没有发现秋日到来的脚步,只是在某一个抬头的瞬间才惊觉窗外的绿叶换了颜色。
今日青萝不在,周漱玉也还未放学,她的小院竟显得有些冷清。中秋佳节渐近,她心里没由来得有些憋闷。想着小花园里的木芙蓉开了,便一时兴起,回屋从衣橱里摸出一件对襟比甲套上,走出了院门。
刚跨过拱门,便瞧见了深粉色的花团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。
一身深绿色的军装将他的腿衬得修长,他站姿随性,抱着胳膊似乎是在树下赏花。树影摇动间,午后的日光斑驳在他的侧颜上,黝黑的眼珠动了一下,紧紧地锁住来人。
原本想原路返回的程婉宜只好硬着头皮上前,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:“大少。”
周行之没应,而是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,帽檐微微下压,隐去了眼里的情绪。
程婉宜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,一时间僵在了原地。她垂眸将视线落在周行之军靴前的一块石板上,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多走了两步,手心竟出了一些薄汗。
黏黏腻腻的,让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。
突然,视野中的靴子动了动,头顶响起了她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声音。
“程小姐没有话跟我讲吗?”
这话来得没头没尾的,程婉宜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回答。
周行之提示道:“我那晚喝下的那杯酒真的是三姨太换的?”
程婉宜掐了一下手心,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有意诈她。于是稳妥道:“大少爷何故明知故问。”她不信他不知道这段时间府里发生的事。
只听对面好似笑了,“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累吗?”弯弯绕绕,总是不说个明白,全让人猜。
周行之向前走了两步,腰微弯,问她:“还是当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莽夫?”
程婉宜被吓得急急后退,联想到之前送琴弦的事,心里猜测周行之应该早就查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她鼓起勇气,抬头与他对视:“大少既然早就查过,为何还要对二姨太她们视而不见?”
她因为这件事,差点死在他的枪下,为何二姨太和温以宁却相安无事?嬷嬷虽然换了酒,但她们的动机才是引起这件事的源头啊。
她忍不住质问:“难道因为她们算是自家人,所以大少选择了包庇?”
周行之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他换上一副欣慰的神情,戏谑道:“一年不见,胆子倒是变大了一些。”
程婉宜登时有些恼怒,她不过是设计让二姨太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而已,难道做错了吗?况且二姨太如今还好好地活着,而她的嬷嬷坟头早已青草如被。
这难道就公平吗?她不由得攥紧了手。
但周行之并没有看到她的愤怒,而是点了一根烟,不痛不痒地说:“我不追究二姨太,是因为她还有用。”
他的目光穿过白色的烟雾,钉在程婉宜瘦削的肩颈上。
“倒是你,自做主张。”
冷冰冰的话砸在程婉宜的头上,却迟迟没有等来他的下一步行动。
程婉宜索性把脖子一梗,“那大少要朝我再开一枪吗?”
周行之抽烟的动作微滞,他一时竟没有品出来,这句话到底是威胁还是询问。
他突然觉得有点烦,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程婉宜沉默了一会儿,温顺道:“既如此,那便不打扰大少赏花了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离开的脚步声较来之前,又重又快。
脾气不小。
周行之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