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外头战祸连年,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庶女,若是没有个有权势的婆家庇护,谈何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呢?
程婉宜被刘嬷嬷哄着睡下,迷糊中她说:“可嬷嬷你也不该、不该用这等腌臜手段……”她的姨娘就是被人下药才抬上爹爹的床,被迫当了爹爹的第十一房小妾。
刘嬷嬷擦掉了程婉宜眼尾的泪珠,替她腋紧了被子,长叹一口气。
“青萝,你来。”
青萝揉了揉眼睛,跟着刘嬷嬷出了房门。
“阿嬷,什么事?”
刘嬷嬷抚着青萝的发顶:“好孩子,阿嬷今夜要做一件大事,若成了你便好好伺候小姐,莫让周家的人欺负了她。”
青萝:“阿嬷……”
“若是不成。”刘嬷嬷将青萝的手攥在手心,“你便将明早发生的事告诉镇上的乡绅,请他们来周府主持公道。”
青萝被刘嬷嬷看得心惊肉跳,“阿嬷你要做的是什么事?”
“青萝乖,不怕。”头顶的乌云遮蔽了月亮,刘嬷嬷的脸庞陷入了黑暗,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在发亮,“嬷嬷是心甘情愿的,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小姐。”
手背传来钝痛,青萝呆呆地点头,目送阿嬷离开小院。
卧房内,程婉宜难得好眠。
青萝磨磨蹭蹭在前院转了好几圈,洒扫的下人们见了她都偷偷斜眼打量她,有几个平日里说得上话的都凑过来安慰她。她强撑着悲痛寻到了程管家,向他打听阿嬷的尸体埋在哪儿。
程四海朝她指了指后山的方位:“埋在一颗老槐树下,晚些时候我让八方带你过去祭奠。”
青萝告谢抬脚离开,程四海犹豫了一会儿又喊住她。
青萝抹了一把眼泪回头:“程伯伯,你还有什么事儿?”
“小姐她,知道了吗?”
青萝摇摇头,带着点哭腔:“我还没告诉小姐。”
程四海:“早点说吧,总归瞒不住的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青萝点点头,顺着抄手游廊离开了。
青萝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,大门口传来了汽车的轰鸣,不一会儿便大步流星走进来一个穿着军装的青年。
军靴在石板上哒哒作响,身上的披风大氅在小腿处上下翻飞,来人步履匆匆,周身气压极低。
聚财在门房听到动静出来,正想问来人找谁,只见拐角处闪过一角深绿色。他匆忙跟过去,发现人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,他挠了挠脑袋,只见垂花门边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。
他匆忙过去:“爹,刚刚有人进来了,但是我没看清是谁。”
程四海正神色紧张地吩咐一个年轻人:“赶紧去找老爷,就说大少爷回来了,这会儿正往西北角小院的方向去,你跑快点!”
年轻人得令之后,一溜烟拐进了抄手游廊,不一会儿边没影了。
程四海回头嘱咐了一下儿子待在门房别到处乱跑,人也往那西北角的方向过去,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。
聚财拢着袖子擦了一下鼻涕,乖乖地回到了门房,手里拿着棕榈叶把玩。
西北角的小院,青萝推开卧房门的时候,程婉宜正在贵妃榻上看书。
“小姐,今日天气好,我给你绾了发髻,咱们去院子里透透气吧?”
程婉宜将书搁下,从榻上坐起来,“刘嬷嬷去哪儿了?”
“我先给小姐梳头。”青萝有意避开程婉宜的眼睛,将她扶到妆台前坐下,一点一点地将她柔顺的黑发梳笼在手心。
镜中人像个乖顺的瓷娃娃,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青萝给程婉宜上妆的时候,才发现她眉头紧锁,眼中布满了红血丝,眼神执拗地盯着她瞧。
青萝用细粉将她眼下的乌青压了压,调动了一下唇角的肌肉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小姐为何这般看着我,可是不信任青萝描红的手艺?”
程婉宜拉下青萝上妆的手:“你阿嬷可是出事了?”
青萝瞬间红了眼眶,她将眉笔搁下,背对着程婉宜抹了抹眼角,“小姐我们先去院子里吧。”
程婉宜转过身,青萝正颤抖肩背着往门口走。
“青萝……”
她此时若是还没猜到出了什么事,那她算是白看那么多话本子了。
青萝刚碰到门闩,突然门板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破开。她根本来不及反应,实木门框重重地嗑在她的额头上,她被弹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程婉宜急呼:“青萝!”
咔哒——
伴随着惊呼,还有子弹上膛的声音。
青萝吃痛地捂着额头,只见逆光中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。她看不清人脸,只能看到对方的皮靴上沾了淤泥,笔直的军裤包裹着一双修长结实的双腿。再往上是被皮带收紧的窄腰,腰侧挂着一个眼熟的皮套,皮套里原本装着手枪,但此刻那里空空如也。
周行之扫视了一下屋内的两个人,最后抬起手,将枪口对准了铜镜前的少女。
“程婉宜。”
笃定的口吻,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。
“小姐——”
枪声响起的同时,是青萝撕心裂肺的呐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