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缆爬过弯曲的屋脊,斑驳墙壁上的玻璃明亮透光,车子穿过青石板路,潮湿的青苔也会被屋檐下的路人拍照。旧的,新的,在这里完美拼贴。
她言语神态里的感叹落入平尝的眼里,他也低头扫了一眼城区,轻轻问:“前辈也会怀念旧时?”
李还真摇头:“新的事物和人,同样很好。鬼仙道,用执念撑过十八层地狱煅魂,比起我们的这些抛弃情感的天上仙、人间仙,最痛苦的鬼仙道,更接近人道,更有是非情义,是非情义最为贵重。”
赌上后世所有轮回的机会,孤注一掷,经历煅魂,把魂魄拉扯、重拼,所有记忆混乱不堪,只用一个执念来保持清醒,去面对层层地狱里的受到惩罚的鬼。从中参悟,尽管在旧时神仙们看来是下等仙,却传出一个情义仙的美名。
平尝眼中动起细微的光:“前辈过谦,并非抛弃,是道在众生,所以爱似无情,鬼仙道是一人之道。”
这在李还真看来:“一人之道和众生之道没有分别,都是因为有事情想得不明白,得不到最优解,才想活得久一些,有足够的时间窥探天地人。你我是一样的。”
平尝眉目舒朗:“听闻旧时漫天神仙,人间修士聚在桃花源,载歌载舞、谈论天地,而我成仙四百年来,您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仙者,如今灵气稀薄至此,我的弟子、道友,皆离我而去。”
李还真惋惜:“所以你要留下这些修士?元朔风他们?”
“是。只要他们得长生,晚辈自会离开,还请前辈准许。”平尝恭恭敬敬,他知道,能不和李还真动手,是最好的。
“长生?是这样的长生?”李还真暂时不问现在这个众生阵从何而来,而是想要知道平尝,“想要得到水,如果等不到雨,旧时挖渠、凿井,现在水管输送千家万户,而不是倒翻江河,毁田淹人。”
平尝道:“有词曰望梅止渴,可见解渴之物不止是水,梅也可以,梨也可以,灵气既无,本就存在的七情六欲,如何不能成为新的灵?如何就是倒翻江河?”
李还真表情越发严肃,周围的雨水化成水汽,真切回答:“你是悟道成仙,就该知道,如不是因‘悟’而成仙长生,结果是撑不过时间洪流,必然会死。”
“前辈又如何确定未来之路?当年伏跪在帝王之下,可曾想过今日,可以直面、谈论?当年饿殍遍野,怎敢想今日丰衣足食。”
雨水有些凝滞了,从中融出来一个修士,两个、三个、四个……浮现数百之多。
平尝道:“开创一条新的道,才是我们的出路,我还没见过天下修士齐聚的盛景,前辈,千年日月,昔日的快意,应该不记得了吧。”
雷声隐隐,雨水唰唰,李还真难得起了回忆,昔日遇到这种天气,他们好像会高歌一曲、也会悲叹吟诵,起舞作赋、沐雨入眠,也救一人,而不是现在这样针锋相对。不免轻轻叹息:“那只是、你们看不见新的灵气而已。”
李还真心神一动,周围的修士口袋里的手机被迫掏出来,举到他们面前,正当他们要夺回来时,只见屏幕里全部主动添加“奶茶串串”为好友,然后“奶茶串串”发来一条信息:你们竟无一人能感知此间的天地之灵吗?
乌云压顶,大雨滂沱,数百修士肃杀林立,本该剑拔弩张的对峙,硬生生变成她单方面的大型加好友现场,手机被强制操控进入灵通聊天,诡异得要命。
人群中泛起一丝骚动,几个年轻修士试图抵抗,无功而返,更多老成者则沉默地盯着屏幕,眼神晦暗,暗自衡量着李还真的实力。
当前的东西,大多是无灵的死物,不似草木鸟兽、风雨雷电,死物难以操控,更难以从中参悟到灵气。
平尝感叹:“前辈神通,近乎造化。”
只有他最清楚,这看似简单的操作,是她的灵气里有了“数字”,并且和他们不一样,不是通过计算、获取,而是和万物建立连接、建立对话。她不需要知道“为什么”,只需要知道“是什么”,不需要知道手机背后有什么原理,只需要认识,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对话。
平尝似乎有了一种新的顿悟,可是眼看过去的修士们,立在雨中:“前辈仙途久远,似乎忘记一件事。”
李还真颔首: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旧时修士未成仙,都是借用灵物为媒,以成符纸,而今,我等以数字为媒,区别何在?”平尝道,“只因您走的是彩虹道,登上高处,窥得数字法则真容,便否定人间搭建的天梯、否定我们的媒介?”
平尝摊开掌心,大雨打在修长白皙的手中,溅起的水花扭曲拉伸成一串串数据流,数据打乱、重组,落成一个代码流转的小阵法。
他一出手,些许骚动平息下去,修士们眼神重新聚焦,燃起一丝希冀。
平尝问李还真:“以最直观的办法,解读这滴水的‘性’,它的频率波动、温度、密度,与万物结合后的变化,由外至内,就不是‘道’了吗?”
“是‘道’。”李还真不否认。
她话音一落,平尝手掌一握,所有的雨水滴落的瞬间化为小阵法,以李还真悬立的脚底为水平线,小阵法连接、扩大,融成数十米大的阵法,繁复缭乱、阵纹白光隐隐。
“晚辈斗胆,请前辈赐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