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显赧然一笑,也不好说别的,“嫂嫂教训的是,显儿记在心里就是了。”
心里却明白过来为何嫂嫂要一大早堵在她门口给她这个难堪。昨夜他们的孩子生了病,哥哥却只看护着妹妹,似是太不把他们母女放在心上,一味偏心妹妹。
两人又絮语片刻,晋王妃便含笑起身:“说了这半日话,公主也该乏了。你好生歇着,改日我再带淑和、温惠过来给你请安。”
萧显起身相送,随着她走到外头阶下。萧显在嫂嫂面前一向退避三舍,何况昨晚的事她实在尴尬,又想到哥哥未必愿意解释,不如由她把话说的再软一些,或许嫂嫂能谅解一二。“王妃嫂嫂,昨晚兄长陪在我这里,是为原先在九原时的老习俗。昨日……”
“哎哟。”不等她说完话,晋王妃就猛然转过身来,一手抚在胸口,“公主快别说了,九原的习俗我还是略知一二的,不拘哪个都是血淋淋的,我实在听不得这个。”
萧显尴尬地立在原地,晋王妃又执了她的手,温婉一笑,“公主的心意,我都知道,公主要说什么,我也知道。可是有时候我总觉得,公主才像是晋王的女儿,淑和、温惠都不像她的女儿。大抵是人总是会对他身边出现的第一个孩子格外温柔,愿意付出无尽疼爱,等后面再有孩子那便都是寻常了。晋王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,又等了十二年,宫中才有第二个孩子。公主是那个众星捧月的皇儿,也是晋王的第一个手足,连后面出生的皇子都不如公主这般占尽天时人和。我听宫中的老人说,公主在襁褓之间时,常是晋王抱着的,后来公主骑马是晋王教的,公主射猎是晋王教的,公主读书是上晋王的书房的。晋王对公主的疼爱,就算是晋王的亲骨肉也是羡慕的。不信你去问晋王,淑和、温惠今年几岁,他未必说的准。”
萧显说不出话来,晋王妃还是笑着的,将控诉娓娓道来。
“嫂嫂这话说的,哪有手足能比得上骨肉的?嫂嫂这样伤感……”萧显的话又没说完,就被晋王妃握着手紧了紧。
她似当真有些懊悔般说道,“确实是春日里,女子心性,总容易伤感,胡言乱语的。我也不过是一时感慨,公主不要多心。”
她话说到这里,院门外有个人影一闪。她松开了萧显的手,转身向院门外看去,“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,我瞧着怎么像个男人?这府里的禁制,成了什么样子?”
门外的人闻言便直接走了进来,一身半旧的戎装,头上带着黑纱幞头,腰间横刀半掩。晋王府的典军周子循,进门便深深行了一礼,礼数周全。晋王妃刚沉下脸要开口责问,却不防一阵女子笑声先响了起来,那笑声清脆,带着几分促狭,“晋王妃嫂嫂,原来也会疾言厉色啊,我还以为嫂嫂拜佛久了,早就得了真意,最是慈悲,不会发脾气了呢。”
笑声未落,周子循身后已转出一个少女来。那少女宫妆打扮,容貌在不缺美人的萧氏一族中并不十分出众,可那份气度清清朗朗的,像是山间新雪,又像是月下寒泉,浑然不似寻常宗室女儿那般端着狂架子,也不似世家女那般目下无尘。萧显一见她来,眼睛便亮了起来。
她向晋王妃微微一福,眼角眉梢还带着方才的笑意,口中却已认起错来,“嫂嫂恕罪,我又多嘴了。”
“十姐姐,你怎么来了?”萧显有些高兴地唤她。她是端王府的郡主,名泱泱。陛下的幼弟端王虽糊涂,她却生得一副清明心性。自幼便深得帝后喜爱,常接进宫来,与皇子公主们一同读书习字。萧显虽与她隔了房,却与她最是投契,她在族中女儿里行十,萧显其实是第十一,便时常自降一等跟着她排序,唤她十姐姐。
萧泱泱走过来牵了萧显的手,朝她睨了一眼,“我今日进宫请安,被娘娘抓了差,这会是奉懿旨来押你进宫的。你还笑呢!”
两人相视一笑,萧显问道,“那怎么还劳动周典军亲自带你过来,你倒拿大,不认路了吗?”
“我是撞上他了,顺路罢了。”萧泱泱道。
周子循顺势便向公主行了礼,直起身来向自家主母回话,“奉晋王之命,有些要紧事需当面问公主。”
“王府的典军,竟有话要当面问未出阁的公主。行吧,皇家的规矩,自是与外间不同,我这个晋王妃,要学着的还真是多。”她面上仍是那副温婉的笑意,眉眼弯弯,声音也轻柔,可话却越发露骨难听,像腊月里的冰碴子,细细密密地扎人。转身又向萧显闻言道,“公主留步吧,仔细又受了风,可别再折腾了。”
说罢,扶着宫人的手,步履从容地出了院门。
她走出了半日,萧泱泱先笑了一声,转头看萧显,“听说你昨日当街手刃了一个无赖。今日怎么就忽然转了性,软的像个包子。”
“嘿哟,家和万事兴呗,多一句少一句能怎么着?再说,真是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,连你都知道了?”萧显说道。
“那怎么不是好事呢?听说你手刃无赖,是救了个佳人。早起在皇后宫里遇到陛下,娘娘虽然生气,但陛下哈哈大笑,说这可是段佳话,你要是个皇子,陛下就做主把佳人嫁给你做妾。”萧泱泱忍着笑说道。
萧显听得头皮都要炸了,“谁这么缺德瞎传我救了个佳人!”
“难道是个美书生?”
“别胡说了,十姐姐。”萧显推了她一把,又对周子循说,“你是为这事来的吧,你查那些歹人,查得有进展了?进屋来说罢。”
周子循犹豫了一下,“属下就在外面回话吧。”
萧显猛然转过身来,瞧着他说道,“我日后也是要有府兵的,难道我的将军也只能站在八十丈外跟我说话?”
“是。”周子循一躬身,垂着头不再言语,跟在公主郡主和其他宫人身后,进了堂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