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延遇不愿听他这话,哼了一声,散漫地向公主们的席位看去,这一看又看出疑问。“昭庆公主为何不在?”
“公主金枝玉叶,何等娇贵,兴许是病了。”苏怀慎耐着性子说道,却也在抬头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晋王方才说了为了公平,凡涉比赛竞技的活动,皇室子弟一律只坐在一旁观看。晋王自己坐在首位,方才只起了联诗的首句,两位公主坐在下首与郡王相对,但公主郡王们与晋王之间还有一个空着的位次。
“昭庆公主的位次为何那么高?”
苏怀慎思索着这个位子的次序,一时有些说不准,“或许是为旁的什么人准备的席位吧?”
“什么人的身份会略低于一品亲王却高于两位一品公主?”
苏怀慎答不出来,只好说道,“昭庆公主确实应当与两位公主坐在一处,这样才合礼制。”
崔延遇却像被刺痛了一般,面露不虞。他城府向来不深,修为一般,再三忍耐,还是不愿意委屈憋住这些话。“陛下何曾在意过什么礼制?就说昭庆公主,她为何单名一个显字?单她的名字与皇子们的衡、恪、承一致,世家出身的娘娘们生的公主却叫嘉平、含章、蕴宁?更不要说萧显生下来就有封号,陛下为她选的封号是‘昭庆’。含章和蕴宁的名字甚至是到了十岁以后,才由宗正寺拟出。你可知道,嘉平表妹生下来的时候姑母求陛下为公主取名。陛下说既然她是腊月出生的,腊月雅称嘉平,你们世家都喜欢用雅称,那她就叫嘉平好了。”
苏怀慎听得一怔,他从没有想过公主们叫什么名字,也没有想过陛下行事竟也会如此不羁。转念想到陛下因为自己的年貌合适就把自己按到探花位上,也是他未曾想过的天马行空。嘉平公主倒是与他当真有几分同命相连。
“面上说世家、勋贵、寒门俱为一体,其实陛下眼里根本容不得世家,百般做贱,寻隙便要侮辱!”崔延遇阴沉地低语道。
这话说的太过拿大了,陛下当然容得下世家。苏怀慎真想翻崔延遇一个白眼。从十七年前陛下将荒芜的土地分给世家大族家中的部曲,陆续把他们变成了拴在土地上的老实庄稼人,陛下就完全能容得下世家了。苏怀慎讽刺地想着,却不想跟表兄说这些,时候地点都不对。就算时候地点都对,他也不会跟他说,因为崔延遇根本听不进去。
可就算不搭理崔延遇,他仍是气不过,喋喋不休地又说道,“听人说昭庆公主萧显生性顽劣,不爱读书也不会女红,跟一群男人学舞刀弄棒,仗着有父母宠爱兄弟扶持,无故便要欺压人。”
苏怀慎暗抽一口冷气,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,“表兄还没喝酒,就先耍酒疯吗?你再多说一句,我拜见外祖母时便也要多说几句了。”
崔延遇似是想到了什么,悻悻地闭上了嘴,面色极难看,手紧紧地捏着酒杯。苏怀慎暗自叹了口气,他知道崔延遇就是那种骂人要骂最后一句,打人要打最后一下的人。他不是才学不好,只是读书也改不了他的性子。他不会将眼量放得开阔,只会一直记着陛下重创了世家,而世家未能还手。
他私下里觉得如果崔延遇不是出身崔家,也许早就被打死在两京中的哪一座酒肆花楼里了。
他的神思转了几转,越发觉得此处窒闷。晋王遵从陛下的三条朱批,不肯将清和宴办的儿戏,流觞赋诗之时还由宫中乐师在一旁奏着雅乐。可即便是世家大族如苏家,也都是嘴里说着阳春白雪,实际根本没人真的听。他在这平淡冗长的调式里听得头昏脑胀,酒杯转到了也不知哪位郡王世子手里,贵胄中的蠢材比崔延遇还蠢,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下一句诗来。
司礼太监的尖嗓子便在此时忽地打破了雅乐的沉闷,第一声响起的时候他还在浑浑噩噩中,没有听清,只知道一声长长的唱礼远处传来。他的意识回笼时,一声接一声悠长的唱礼也自御苑门外次第传来,“昭庆公主到——”
他清醒了过来,那个传说中顽劣成性不堪极了的昭庆公主来了?
宗室和勋贵中除了晋王,所有人都呼啦啦地起身,恭谨、热忱,甚至翘首以盼。苏怀慎迟钝地醒悟过来,某一种他尚不清楚的尊卑体系正在他眼前展露了檐角,这或许才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要早早进入龙朔京中体会的真意。
此刻这些世家子弟以崔延遇为首,他却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迟钝,仍是坐着不动。苏怀慎略一思索便敛衣起身,姿态谦恭,其他盯着他们看的世家子弟也就跟着起身,那些杂坐的寒门子弟早就随着宗室和勋贵站了起来。
脚步声很快就近了,约莫有二三十人向这边走过来,脚步声比苏怀慎以为的要快。
很快,环佩声近,一阵香风袭来,众多女使女官簇拥着真正的天之骄女一步步向曲水边行来,他连公主的一片裙角都未看到。
晋王萧恒比刚才又有了些不同,亲王的那层架子卸了下去,叱刹风云的威仪被眼里流转的暖意掩住了,更像个寻常人家的兄长。责备她又迟到了,却又不甚严厉,眼里按不住的笑意,像是他其实知道她早先去了哪。家中顽童的所作所为,家人当然知道,却从来都有意纵容。
苏怀慎想起在家中听说过陛下的第一和第二个孩子相差十二岁,同出中宫,这似乎说明了陛下年轻时子嗣甚是艰难。陛下会将他们视如至宝是可以想见的,在所有皇子女中只有他们两个从小被陛下亲养在身边。在皇帝的宠爱面前,礼制似乎也并非需要完全遵守。昭庆公主的地位是陛下的心意,也是中宫和中宫背后九原勋贵的地位。
公主不知低声说了什么,引得晋王爽朗大笑了起来,这才从交椅上起身。
仆妇宫娥随着晋王的起身而散开,恭谨地列在两旁,露出了一位身量高挑的贵女。晋王虚扶着妹妹,向天下才俊介绍迟到的昭庆公主,相差十二岁的年纪足以让他将妹妹视为掌上明珠,丝毫看不见她的毛病。
大雍的明珠抬着眼睛,倨傲地望着几乎整个帝国的青年英才,眼神冰凉,面色冷淡,脸上毫不掩饰自己此刻的不甚高兴。
苏怀慎大吃一惊。在他的心中,大雍的女子要么是平静恬淡的,要么是面带喜悦的,至少他从未在世家女的脸上看到过其他情绪。
可昭庆公主的举止也是优雅的,一举一动皆有章法,再苛刻的女先生也不会从她的仪态上挑出毛病。她只是不会女子的垂眸敛目,她生来就在云端,并且对此毫不遮掩。
苏怀慎忍不住悄悄看向了嘉平、含章,仪态是她们的一部分,就像美玉温润的水光。他相信此刻就算着起火来,她们也只会扶着侍女缓步向外走,那也是世家大族一贯倡导的。但仪态于昭庆公主,就像一件被她使用的器物,与她本人其实毫不相干。
她行动起来有一种暗藏的敏捷,她举起酒杯的手有一种奇特的轻盈,说明她更擅长拿起分量重的多的东西,持握酒杯反而需要她特意拿捏分寸。她向着众人举起酒杯的瞬间,眼里流露出短暂的笑意,那是仪态要求的一部分。在用过这部分仪态以后,她的眼里又满是厌倦,仿佛在看着一群呆鸡。
她让看惯了温婉女子的男人们有些不舒服,仿佛她的眼神和她暗藏的不驯就是一柄剑,剑尖在他们的喉咙前一寸之处划过,他们感觉到一丝挑衅,一丝压迫。就连苏怀慎都不能对这种挑衅和压迫的产生做个合理的解释,但他可以肯定崔延遇也受到了这份挑衅,因为他听见崔延遇受不得一点委屈地又哼了一声。
不过他顾不上理会他那表兄了,别人也顾不上听他发牢骚,人人都在望着萧氏的明珠,尤其是那些勋贵公子们顶着她的压力竟然活泛了起来,眼神热切地追随着公主,一种苏怀慎难以理解的活力在人群中升腾起来。他猜测着,也许昭庆公主的驸马人选就在这一群武将里。
外间对昭庆公主的传言不全为虚……但也绝对不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