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
孟婉怡目光扫过前后两进的屋舍,青砖铺地,花木疏朗,比青石坪的旧宅规整了不知多少,可她看了两眼,心底却悄悄泛起了疑。
院子不小,正房厢房加起来有六间,可沈清辞却偏偏和赵荞挤在内院东侧的一间正房里。她自小最是喜静,素爱独处,从前在金陵时,连贴身丫鬟都不许随意进她内室,若不是有缘故,如何肯同人挤在一处?
赵草花倒没多想,跟着赵荞往里走,嘴里啧啧称奇,只当是两个孩子投缘,住一处热闹。末了还是赵荞随口补了句 “俺俩都爱这间屋,就凑一块儿住了”,她便笑呵呵地应了,半点疑心没起。
孟婉怡却没这么好糊弄,只把疑虑压在心底,没作声。
晚饭过后,杜鹃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,圆圆搭着把手往厨房端。赵草花闲不住,也跟着进去烧热水。赵荞惦记着两位娘亲的屋子,拎着茶壶去给她们添水,顺道看看还缺什么零碎物件。
堂屋里一时只剩母女二人。孟婉怡看着沈清辞,斟酌了片刻,还是开口了,声音压得轻:“阿辞,这么多屋子空着,你怎么偏和阿荞挤在一间?”
沈清辞正擦着茶杯的手顿了顿,抬眸看向母亲,神色坦然,半点没有遮掩的意思:“娘,我喜欢她。”
孟婉怡愣了一下,只当她是说喜欢那间屋子,皱起眉来:“你从小就不是争抢东西的性子,那屋子再好,让给阿荞又何妨?她于我们有恩,犯不着为一间屋子生分。”
“娘,我说的不是屋子。” 沈清辞放下茶巾,转过身正对着她,语气平静却坚定,“我是说,我心悦赵荞,是以身相许的那种喜欢。”
这话像块石头投进静水里,孟婉怡猛地怔住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她从前在金陵时,也听闺中密友私下提过这类事,只当是坊间闲话,从未想过会落在自己女儿身上。她张了张嘴,想问 “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”,想问 “你可知这是惊世骇俗的事”,可话到嘴边,看着女儿沉静的眉眼,又都咽了回去。
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她看在眼里,从金陵到青石坪,从云端跌进泥里,若不是赵荞,她们母女未必能活到今日。沈清辞性子清冷,素来万事不萦于怀,能让她说出 “喜欢” 二字,定然是攒了许久的心意。
“我知道您会吃惊,也知道这事于世俗不容。” 沈清辞上前一步,轻轻拉住母亲的手臂,语气软了些,却依旧笃定,“可我没打算瞒您。您最懂我的性子,这份心意藏不住,也瞒不了您多久。阿荞心里也有我,我们两情相悦,往后过日子,和寻常夫妻没什么两样。”
孟婉怡看着她,良久,才长长叹了口气,别过脸去,眼眶微微泛红。她没法指责,也说不出反对的话。女儿吃了太多苦,好不容易寻着个知冷知热的人,哪怕是个姑娘,又如何呢?
沈清辞听她叹气,便知道母亲这是默许了,眼底漫开浅浅的笑意,又轻声劝:“其实就算没有阿荞,我本也没打算嫁人。如今这般,您不过是多了个女儿孝顺您,往后只管安心享福便是。”
孟婉怡还想再说什么,赵荞恰好掀帘进来,手里拎着两包新制的香包,笑得爽朗:“孟姨,您的行李俺都归置好了,缺什么少什么您只管跟俺说,俺明一早就去买。这是铺里新出的安神香包,放枕边有助睡眠。”
孟婉怡连忙收敛神色,拉过她的手,指尖轻轻拍了拍,语气柔和:“一路奔波,你们也没歇着,先顾好自己。这里比青石坪好上百倍,我没什么不满意的。”
“哪能跟青石坪比呀。” 赵荞笑得眉眼弯弯,一脸笃定,“俺都跟阿辞夸下海口了,迟早让您过上跟金陵一样的好日子。现在还差得远,俺们俩好好干,总能做到的。”
正说着,院外传来赵草花的大嗓门:“荞丫!别在里头耍嘴皮子了,赶紧过来搭把手!这么多人要洗漱,得多烧两桶热水!”
“哎!来了!” 赵荞应了一声,冲沈清辞眨眨眼,转身就往外跑。
孟婉怡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,又转头看向沈清辞,眼底满是踌躇:“那…… 花姐那边,怎么说?”
“阿荞还没打算告诉她,怕她一时接受不了闹起来。” 沈清辞轻声道,“先瞒着吧,您也装作不知道,慢慢来。”
夜里安顿好两位长辈,两人早早回了内屋。杜鹃早就烧好了热水,浴桶摆在屏风后,水汽氤氲。赵荞替沈清辞擦着湿发,指尖穿过乌黑的发丝,动作比往日更轻柔。
擦到一半,她忽然低头,在沈清辞发顶亲了一下,沾沾自喜:“俺就说吧,她们肯定瞧不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