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又能喜欢我什么呢?”简凌之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“在这个时代,我没有丰厚的嫁妆,没有显赫有力的娘家,对你未来的事业,对你路家二爷的身份,提供不了半分助力。我虽然是百年后的人,可我所学的那些东西,在这个时代未必有用武之地。我没去过欧洲,没体验过你们这些富家子弟习以为常的社交与生活,我根本融不进你们的圈子。我甚至……不爱社交,只想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,过清净简单的日子。我实在想不出,像我这样的人,身上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越发低沉,像是在剖析自己最不堪的一面:“论性格,我更是一无是处。我内心并不纯良,甚至有些狡黠算计,习惯把事情藏在心里反复琢磨。我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显得有些孤僻。我自私,很多时候只想着自己如何活下去,如何过得更好。我这样的人,命带羊刃……大概天生就是孤辰入命的性子,没人会真正喜欢。就算哪天我死了,大概也不会有人记得……”
说到最后,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,甚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呵……我倒是的确死过一次了。我死的时候,身边一个人也没有。冷冷清清,无声无息。没有人会在意我,没有人会记得我……”
路商临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在流泪,却还在努力用尖刻的语言贬低自己、仿佛想要将他推开的女子,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,酸涩疼痛得厉害。他几乎也要控制不住眼底的热意。
他上前一步,伸出手,不容拒绝地、却又极尽温柔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。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,将她按在自己胸前,让她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。“不是这样的,凌之。”他在她耳边低声说,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你不会是一个人的。以后,都不会是。”
简凌之的身体僵硬而麻木,任由他抱着,没有任何回应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,只觉得心底那道坚固的堤防,在他温暖的怀抱和温柔的话语中,轰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积蓄了太久、压抑了太久的委屈、惶恐、孤独和自我厌弃,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
泪水无声地滚落,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西装面料,留下深色的水痕。她开始颤抖,起初只是细微的,后来却越来越剧烈,仿佛寒夜里冻坏了的人。
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说得这样糟糕。”路商临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缓缓流淌,“你明明那么漂亮,那么聪明,眼光独到,总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远方。你会讲洋文,会下棋,会唱歌。你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养活自己,还想着去帮助别人,鼓励身边的人挣脱束缚。你有理想,也有实现理想的韧劲和自制力。你活得那样真实,那样潇洒,又那样自由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感受着怀中人渐渐放缓却依旧压抑的抽泣,继续轻声说道:“在你身上,我甚至常常会忘记那些世俗强加给性别的条条框框。你比很多男子都坚韧刚强,却又比许多女子都细腻柔和。你坚持原则,却也懂得变通,对人充满了耐心。而且……”他的手臂微微收紧,“喜欢一个人,真的需要那么多理由,需要权衡那么多利弊得失么?我喜欢你,不是因为你将来能帮我什么,也不是因为你已经为我做了什么。我喜欢你,仅仅因为你就是你。从最初的好奇,到后来的欣赏,再到不知不觉的倾心,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,是我自己都无法控制、也不想控制的。我甚至愿意相信,这或许是老天爷在我们之间,悄悄系下的一根红线,它牵引着我,一步步走到你身边。”
简凌之听着他一句句温柔而坚定的话语,那些自我否定的壁垒一寸寸崩塌。她终于不再强忍,双手紧紧攥住了他西装外套的衣襟,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。她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,终于不再压抑地、无声地痛哭起来。肩膀剧烈地耸动,泪水汹涌,却依旧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。那是幼时留下的、近乎本能的习惯,哭泣是不被允许的,是会招来更多责骂的。
那些深埋心底的创伤,在多年的自我压抑后,终于在此刻,在这个温暖的怀抱和全然接纳的话语中,彻底爆发、瓦解。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整张脸都因为过度的情绪宣泄而麻木僵硬,做不出任何表情。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地攥着他的衣服,指节发白,僵硬得几乎无法松开。
“没事了……没事了,凌之,都过去了。”路商临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,帮她顺着气。他想扶着她到旁边的贵妃榻上坐下,却发现她手指僵硬,根本无法松开他的衣服。
“松……松不开……”简凌之一边费力地喘着气,试图平复那阵因为过度哭泣带来的窒息感,一边口齿不清地喃喃着,“手……动不了了……”
路商临闻言,小心地松开环抱她的手臂,转过身,轻轻握住她那双依旧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手。她的手指冰凉而僵硬,他耐心地、一点一点地,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,轻轻揉搓着,试图让那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。
“现在……现在不要有人进来……”简凌之还在断断续续地抽噎,那股汹涌的哭泣已经过去,但身体的反应还残留着,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为情和依赖,“不然……我都没法放开你……”
路商临听着她这带着哭腔、却又分外务实的担忧,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,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:“都这样了,你还担心这个?放心,我把门锁上了。”
“这……这屋子没有锁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,小声反驳。
路商临继续揉搓着她渐渐回暖柔软下来的手,想象着此刻两人这有些滑稽又格外亲密的姿势。她紧紧攥着他的衣服,他则握着她的手,当真有点控制不住想笑的冲动。“之前给你卧房门加锁的时候,我顺便也给书房装了一把。放心吧,没人进得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