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霁无声。
义勇在庭院中缓缓收刀,水之呼吸·第拾壹型·凪所缔造的那方绝对风平浪静之域正悄然敛去,连方才凝在半空的碎雪此刻才重新顺应重力簌簌飘落。这是他每日必修的课业,在绝对寂静中确认自己还能够呼吸,双手仍旧握得住这柄承载着无数生魂的刀。
今天与往日并无不同。他这样想着,指尖轻拂过泛着寒意的刀镡,将湛蓝刀刃收回腰间鞘中。清晨的寒气渗透了单薄的羽织,他却浑然未觉,目光静静落于庭院里那株白梅上。花期将尽,残存的花瓣在枝头瑟瑟摇曳,像极了一捧执拗着不肯消融的雪。
折返里屋时,灶上的米饭恰好煮透,揭开木盖,氤氲水汽裹着谷物的暖香扑面而至。小锅里温着味噌汤,他盛出一碗,独自坐于廊下小口进食。熹微晨光穿透木门,被碎光照得金亮的鎹鸦在廊边来回踱步,偶尔发出一两声粗嘎的啼鸣。
一切都与往常一样。直到敲门声訇然响起。
“叩叩、叩叩叩。”
敲击的节奏很特别,不像是隐部队员公事公办的敲法或同僚拜访时的随性拍击。先轻叩两下,停顿,再叩三下,力道间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义勇放下竹筷,起身向门口走去。
拉开木门的瞬间,漫天风雪间点下的一笔鲜亮,写进他的视野。
初来立在门外。
她裹着一件厚实的苍绿色斗篷,兜帽边缘开满了未及融化的雪粒。脸颊与鼻尖被凛冬的寒风吹得通红,可眼眸却亮得出奇,宛如茫茫雪原深处一星未被掩埋的火种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她怀里严严实实护着的东西——一个巨大的、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包袱,鼓鼓囊囊的尺寸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。她抱得吃力,右臂上仍缠绕着厚重的绷带,全凭左臂与身体的夹力勉强支撑,整个人在风雪中看起来摇摇欲坠。
“义勇!”她微喘着气,温热的白色雾气从唇边溢出,嘴角却高高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,“早上好!”
义勇怔在门口,思绪陷入须臾空白。今天是二月八日,依她信中所言的伤势,初来此刻理应还在蝶屋静养,距离完全康复的日期少说还有十天左右。以那位严谨的虫柱的性子,绝不可能允许她擅自离开,更别说是冒着漫天风雪跋涉来到这偏远宅院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嗓音竟比预想中还要干涩几分,“怎么在这里?”
“来给你过生日呀!”初来理所当然地回答,说着便把怀里的包袱往上托了托。
这个动作顿令包裹重心偏移,眼看就要从她无力的手臂间滑落,义勇目光一凛,立刻伸手接住。包裹入手瞬间便压如沉磐,内里传出碗碟碰撞的细碎脆响。紧接着,一股食物特有的、交织着炭火的温暖气息氤氲开来——是鲑鱼萝卜的咸香清甜,其间还游丝般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蜂蜜香味。
“生日?”他无意识地重复这个词,像在念一个陌生遥远的咒语。
“嗯!二月八日,义勇的生日!”初来用力点头,这番动作令斗篷的兜帽倏然滑落,露出散得有些凌乱的长发。几缕碎发被汗水黏附在额角和颈侧,足以见她这一路赶得何等匆忙。
“我向忍小姐请了半天假,她本来不同意的,但我保证绝对不乱动,而且有你在嘛,她说……‘反正那个人会看着你’。”
义勇眉头紧锁,仔细打量着初来。她的脸色比在蝶屋时更苍白几分,呼吸也比平时急促,脚步更是虚浮得仿佛踩在绵软的积雪上……桩桩件件,皆是重伤未愈的昭彰体征。一时间,杂揉着百般滋味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,似是化不开的担忧,又交错着些许无可奈何的微恼。
“胡闹。”他低低吐出两个字,旋即侧过身,“先进来。”
初来如蒙大赦般急忙跨过门槛,沾染了一身风雪的寒气乍然撞上屋内的融融暖意,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“抱歉……”她略带窘迫地揉着鼻子。养伤这些日子,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眼前的人,和宅邸深处她曾挥刀万千次的室内道场。她心底总揣着一线隐秘的念想:这些天除她之外,是否还有旁人踏足这里?又是否也有人和她一样,在这里领受他挥刀的指教?
可这里一如既往地干净,干净到近乎空旷寥落。深色的木质地板被磨得光可鉴人,四壁了无装饰,唯有几根实木柱子沉默伫立。通往内室的木廊下静候着一双木屐,摆放得整饬严谨。空气中若有似无地浮着线香燃尽后的余韵,混合着旧木料、纸张和墨锭的微凉气息。这是义勇身上独有的味道,此刻却丝丝缕缕地盈满了整个空间,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。
“鞋子。”义勇的声音自背后传来,在一室温暖中清冷的声线也被烘烫了些。
“啊,是!”初来如梦初醒,慌忙弯腰褪下浸满雪水的木屐,却因着单手受限而显得笨拙无比。刺骨的寒意顺着地铺沁入薄薄的布袜,令她下意识缩了缩脚趾。就在此时,一双崭新干燥的布袜递到她的眼下。
“穿上。”
“谢谢……”初来接过,在义勇沉静的注视下,慌乱又笨拙地单手穿好袜子。
义勇将她吃力的动作尽收眼底,薄唇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终是化作一室无言,沉默地转过身,沿着长廊径直步向内室。
内室的陈设与以往毫无二致,一张矮桌,两个素色的坐垫,靠墙的木格书架上齐整地码放着卷轴与线装古籍。唯一勉强称得上装饰的,只剩矮桌中央一只质朴的粗陶花瓶,里面插着几枝早已干枯脆裂的梅枝,正是前段时日她信中提到的那些,看到后他便随手放了进去。
义勇将巨大的包袱轻缓置于矮桌侧边,转身看向身后的初来:“坐。”
初来乖乖端坐,双手规矩地叠放于膝头,脊背挺得笔直。义勇则在她正对面跪坐下,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方光洁的桌面,气氛莫名泛起一瞬凝滞。
“伤,”义勇率先打破沉寂,目光径直落向她右臂那圈厚厚的绷带上,“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!”初来立刻应声,为了证明,甚至还特意活动了一下肩臂,“忍小姐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得多,骨头已经愈合得很好了,就是肌肉还使不上力气,需要慢慢锻炼。我现在每天都能在蝶屋的院子里跑步,也能做些拉伸……”在义勇寸寸沉郁下去的注视下,她的底气越漏越少,声音也跟着弱了下去。
“从蝶屋到这里,你怎么来的?”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走、走过来的……”初来心虚地移开视线,“其实是走到镇上,然后雇了辆车。真的!我一路都乖乖坐着,绝对没有乱跑乱动!”
义勇沉默地注视着她。从蝶屋至最近的镇子,少说也要跋涉六里覆满落雪的巷道。单凭她眼下这副孱弱的身体,仅是这段路程便足以让刚刚结痂的创口再度崩裂。
“我带了药。”初来察觉到他未说出口的忧虑,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药袋,“忍小姐给的止痛药和补血丸,我都按时吃过了。而且……”她话音微顿,语调陡然间软下来,掺着几分撒娇般的切切恳求,“我真的想见你嘛。”
话音犹如一颗微小的石子倏然坠入一泓幽邃寒潭。义勇低垂的眼睫颤了颤,搁在膝头的手指蜷曲起来。
内室重归静寂,唯余角落火钵内的木炭偶尔迸出微弱的噼啪声。初来偷偷抬眸打量眼前半化的冰:半敛着眼,冷峻的侧脸轮廓在晨光下分外清晰,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。他这是在生气吗?还是在……担心?
“那个,”初来开口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,伸手虚指了一下地上的包袱,原本虚怯的声音重新雀跃起来,“我给义勇带了生日礼物!”
闻言,义勇抬起眼睛。
初来兴奋地俯下身,小心解开包袱上系得死死的双重绳结。油纸被一层层妥帖剥开,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细响,包裹内琳琅满目的心意终是显露真容。
最上面放置的是一方精致考究的漆器重箱食盒,足足摞了三层之高,她将食盒一层层悉数摆在案上。
第一层是码放得一丝不苟的鲑鱼萝卜,切成均匀方块的鲑鱼被煎得金黄微焦,萝卜则炖得通透晶莹,浸润在浓稠醇厚的汤汁里;第二层是厚实绵软的玉子烧、色泽鲜亮的煮物以及几碟清爽的渍菜;最下层则是用海苔严密包裹的饭团,隐约可见内里梅干与鲑鱼肉末的馅料。
中间那方是点心。栗子羊羹被切成精致小巧的菱形,排列得整整齐齐,正是她上次在信里提及过“下次给你带”的那一种。
最下方……则是一套极其素雅的茶具。白瓷提梁壶配着两只同色茶杯,杯身上用浅蓝色的釉料手绘着水波般的纹路,蜿蜒流转,淡雅别致。
“这些都是我自己准备的!”初来将这些物件一样样仔细放置妥当,眼睛亮亮地望向他,“好担心太久没做这些吃食味道就变了……点心是向蝶屋厨房的隐队士学的,我让蝶屋的小兰尝了她说很好吃!茶具是我在镇上一家老铺子挑的,我觉得这个颜色……”她的声音忽然卡壳了,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红晕,“很像你的眼睛。”
最后几个字轻得恍若耳语,却让义勇握着茶杯的微微一滞。
他沉默地注视着铺满矮桌的丰盛食物和素雅茶具,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自从幼时那场惨烈的变故后,再也不曾有人这样郑重地为他筹备过“生日”。他是鬼杀队的柱,每一天都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日。他没有时间、也没有必要庆祝这个普通的依旧需要他拔刀日子。他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,或许那时姐姐尚在人世,久远得恍如前世幻梦。
“还有这个!”初来像是急于掩饰羞涩,又慌忙从那个大包裹里掏出一个布包,动作轻柔地打开。
里头躺着一条深蓝色的手织围巾。羊毛的质地看起来厚实柔软,针脚依旧透着生涩,有的地方织得过于紧绷,有的地方又显得松散,边缘甚至有几处极其明显的错针和漏针,显然是新手笨拙的成果。
“我在蝶屋闲时织的。”初来的声音比方才更微弱了,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,“右手还不太灵活,织得歪歪扭扭的,肯定不好看……但是羊毛很暖和!你出任务的时候可以戴着,至少能挡挡风……”
义勇始终未发一语,静静凝视着那条摊在布料上的、并不完美的围巾,神情平静得让初来心底发慌。
是不是太过简陋了?还是说,他其实不喜欢这种粗糙的礼物?
就在她几欲伸手将围巾仓皇收回之际,义勇忽然探出手。
他轻轻捻起围巾一端。手指骨节分明,指腹覆着粗糙厚茧,此刻深蓝色的羊毛缠绕在指间,粗糙的织物纹理与他掌心的茧相互细密摩挲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随后,在初来连呼吸都微微屏住的注视下,他将那条围巾慢慢地、妥帖地绕在自己的脖颈上。
围巾比他预想的还长些,绕了两圈后依旧留有余裕。厚实的羊毛贴合着脸颊与颈侧,传递来一阵陌生却柔软的暖意,其间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、独属于初来的气息,混合着草药清香和阳光暴晒过后的干爽暖意。
“怎么样?”初来紧张地向前倾了倾身子,“会扎人吗?长度合适吗?会不会太厚了?”
义勇抬起眼睫,正对上她忐忑不安的目光。素来盛满熠熠光芒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追随着他,隐匿的光彩像风中摇曳的烛火,仿佛只要他飘出半句否定,便会将这抹光彻底掐灭。
“很合适。”
微弱的烛光瞬间被点亮,笑容如破晓朝阳般明媚地绽放在初来脸上。“太好了!”她欢呼出声,激动之下下意识想要拍手,却因动作幅度太大猛地牵动尚未愈合的伤处,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。
义勇几乎是在瞬间就直起身,一步跨至她身侧单膝蹲下:“伤口裂了?”
“没有没有!”初来慌忙摆手,额角却已被逼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,“只是稍微扯到了一下,真的没事……”
义勇的手已然先一步托住了她缠满绷带的手臂。他的动作极尽克制与小心,微凉的指尖隔着粗糙的纱布仔仔细细地按压检查着,在确证并无血迹渗出后,才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。然而,他的手并未立刻撤回,就那么停顿在原处,隔着层层绷带,感受着她手臂间脉搏沉稳的跳动。
距离靠得太近。初来清晰嗅到他身上霜雪般幽淡的冷冽气息,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在晨曦光晕中投下的半扇阴影,更能真感知到那股无法忽视的、透过粗糙布料源源不断传导而来的指尖温热。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,脸颊的灼热一路烫到耳根。
“真的没事……”她小声嗫嚅着,声音轻得恍若呢喃。
义勇抬起头,视线与她不期而遇。两人在咫尺距离间久久对视了几秒,周围流动的光阴仿佛都被拉长凝结。他的目光不受控地下落,停驻在她轻轻翕动的双唇上。或许是刚喝过温水的缘故,两片唇瓣褪去了病态的枯白,透润着柔软的浅红,表面还覆着一层莹润的微光。随着她小声说话时的微弱吐息,那点透亮的鲜活光泽轻轻摇晃着。
喉结不自觉上下滑动了一下,一股陌生且逾越的冲动劈开了表层的冷静——他想跨过这仅剩的半寸距离,想低下头,贴上眼前诱人的水光,去确认这抹柔软的温度。
这念头来得太猛烈,烧得他连呼吸都乱了半拍。
最终,他率先偏开视线,克制地站起身,退回自己坐垫之上。
“吃饭吧。”他沉声开口。
食盒里的饭菜依旧散着温热。
义勇夹起一块吸饱汤汁的萝卜送入口中,咸与甜的配比拿捏得无可挑剔。
初来弯着清亮的双眼,絮絮叨叨地诉说起备菜时种种琐碎细节,义勇则安静地倾听着,偶尔在她话音停顿的间隙回以微小的颔首,手中的竹筷从未停歇。他默默添了第二碗米饭,将那大半食盒的鲑鱼萝卜尽数纳入腹中,厚实的玉子烧与色泽鲜亮的煮物亦各尝了不少,连清口的渍菜都接连夹了好几筷子。
初来自己吃得不多。重伤初愈,胃口尚未完全舒展,更多的时候只是双手捧着汤碗,小口饮着清甜的萝卜汤,视线却如影随形地胶在义勇身上。看着他因食物熨帖暖胃而舒展的眉宇,她的心底便被一股绵密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,比自己饱餐一顿还要来得满足。
“义勇喜欢就好。”她柔声说着,抬手又斟了一杯热茶。
茶水是义勇亲手沏的。烧水、温壶、置茶、注水,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,奏着独属于水之呼吸修绵长平稳的韵律。
初来捧着浅蓝瓷杯,盯着浅碧色的茶汤中缓缓舒展的茶叶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对了,”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熟悉的信封,边缘已有些许微薄的磨损痕迹,“今天早上鎹鸦送来的,是你的回信。”
义勇端茶的动作瞬间僵住。他一眼便认出这个信封,是他昨晚才寄出的,理应在今日午后才会送抵蝶屋。他却全然忘记,初来今日既不在蝶屋,鎹鸦自然会凭借着气味径直寻到收信人所在的位置。
初来拆开信封,展开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,垂下眼帘一字一句地开始阅读。
义勇搁在膝头的手指收紧了几分。他清晰记得自己提笔时的字字句句,那些关于伤势需得好生休养的严辞叮嘱,特意托付隐队员送去热汤的琐碎交代,以及那句“没有任务时会去探望”的郑重承诺。这些字眼本是基于责任与担忧的、再寻常不过的平淡内容,可此刻被当事人就这样当着面、一行一行地阅读,让他心底翻起微妙又无处遁形的不自在。
初来读得很慢,目光仔细地行行抚过墨迹尚新的字句,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晃温柔缱绻的弧度,眼底更是闪烁着灼亮的光芒。读到某几处特定的字眼时,双颊便不受控地泛起红晕,指尖摩挲信纸边缘,仿佛正试图透过这层薄薄的纸张,真切地触碰另一侧的隐秘心意。
义勇生硬地移开视线,故作专注地盯着火钵中明明灭灭的猩红炭火,耳根却早已不可遏制地烧起了一阵显眼的热潮。
“义勇,”初来终于舍得从信纸上抬起头,嗓音里尽是掩不住的盈盈笑意,“你说‘无任务时会前来探望’,那今天这样,算不算是‘探望’?”
义勇紧闭着唇沉默不语,略显慌乱地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,却发觉茶汤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凉透了。
“算吧?”初来毫不在意他的回复,自问自答着,清亮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,“虽然是反过来,我来探望义勇了。”
她将视线重新落回信纸上,指尖轻盈地点着其中的某一行字迹:“还有这里,‘草编的梅花放在书桌上了,每天都能看到’,真的吗?”
义勇的后背再度僵滞。他确实将那个手艺粗糙的、乃至编得歪歪扭扭的草编梅花稳妥地放置在了书桌之上,就在那方端正的砚台与笔架右侧。研墨准备回信时,只需稍一抬眼,他便能瞧见那抹笨拙又透着无限生机的新绿。
可被她这般直白且满怀期待地当面问出口……
“……嗯。”他低低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茶杯边缘,始终未敢与她的灼灼视线对视半寸。
初来嘴角的笑意顿时晕染得更深,好似一颗石子投入春日湖面,荡开层层清丽涟漪。她没有再过分追问,只是将那张信纸无比仔细地按原样折叠好,小心装回信封。
“我很开心。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带着经由风雪沉淀下来的认真轻声说道,“收到义勇的信,很开心。能来给你过生日,也很开心。”
义勇闻言,终是抬眼看向她。晨光自半开的木门斜斜倾泻进来,在她周身柔和地勾勒出一圈微茫光晕。她的面庞依旧挂着重伤初愈的苍白,眼底深处也还残存着未能彻底消退的疲惫阴影,可那抹绽开的笑容依旧明亮刺眼,鲜活真实,带着足以将千年冰雪悉数消融的炽烈温度,一如初见。
像极了深冬苦寒的雪地里,拼死挣扎破土的第一朵花。他的脑海中竟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这样矫情的比喻。
“你的伤,”义勇干涩地开口,声线不觉放柔了些许,“还需要静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初来乖巧地应和点头,“吃完饭我就回去,不会打扰你太久,也不会耽误你的任务。只是……”她话锋微转,眼底极快地掠过点狡黠的光芒,“在回去之前,我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义勇静静地看着她,等待下文。
“我想看看你的刀。”初来说着,视线已投向道场的方向,“不是日轮刀,是另一把,深蓝色的。”
义勇宅邸深处,有一个私人的封闭道场。
虽说是道场,不过是一间略显空置的静室,四壁之上简洁地挂着几柄木刀,墙角随意堆放着几块用于锻炼气力的沉重石块。而在房间最里侧的阴影中,静静矗立着一个再朴素不过的刀架,横陈着一柄最寻常的武士太刀。深蓝刀鞘上不见任何繁复的纹饰,却透着被无尽时光反复摩挲与洗礼过的温润光泽。
初来跟着义勇踏入,目光在瞬间便被那柄太刀吸引。它静静躺在刀架上,全然没有日轮刀那种周身散发着凛然逼人的肃杀之气,却自有一种沉静厚重的存在感。这把刀,在她第一次踏入这方道场训练时已然存在,可义勇从没有拿起过它。若不是偶然撞见他正在仔细擦拭这柄刀刃,初来也根本无从知道它是何其重要。
“我可以看看吗?”
义勇没有应答,只是沉稳地行至刀架前郑重取下,转身平托递送给初来。
太刀远比想象中更沉,凭借着尚存几分余力的左手,初来小心地握住缠满黑色柄卷的粗糙刀柄,一寸寸拔出半截清冷的刀身。精钢锻造的刃面在室内略显昏黄的光晕流转下,折射出骇人的森寒光芒。看得出这把刀一直受到主人无微不至的养护,刀面平滑如镜,但若凑近了端详,仍能一眼在刃口找到几处被后期打磨平整的崩缺痕迹,那是经历无数次挥砍与格挡后,永远无法彻底消除的印记。
“这把刀,”她凝视着刀身上映出自己的倒影,轻声问道,“是你成为队士之前用的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义勇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目光远远投向窗外飘落的飞雪,“通过最终选拔之前,一直用它。”
手腕稍一用力,初来将刀身再度向外拔出几寸,让昏黄的光线照彻刀镡的刃根处,那里镌刻着两个小小的汉字:
【不折】
刻痕凿得很深,像是倾注了极大决心刻下的,一笔一划间却又流露出稚拙之气,不像成熟刀匠的作品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望向义勇此刻有些孤寂寥落的背影,“那个人给你的吗?”
空旷道场内,只剩窗外细碎雪粒不知疲倦地扑打着薄薄纸窗的轻响,让时间也变得空寂。
沉默许久,义勇平静得近乎疏离的嗓音,终于幽幽响起:“嗯。”
艰涩的回应,让她握着刀柄的手指也收紧几分。
义勇依旧背对着她,仿佛是在对着窗外漫天的风雪低声倾诉:“他说,希望我能像这把刀一样。无论遭遇什么,承受多少冲击,都不要折断。”
初来的心脏骤然一紧。那些关于他究竟为何拼命挥刀,为何周身总是缠绕着挥之不去的孤独与深重自责的缘由,全凭她从炭治郎偶尔吐露的只言片语,和义勇自己那些支离破碎的、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骇人沉默与悲凉语调中,艰难地拼凑出一道模糊轮廓。
她深知“那个人”对义勇而言是兄长挚友般的独特存在,一个天资卓绝、本该于这世间活得比鬼杀队任何人都耀眼的天才,也是一个引他在无数个枯寂深夜里会陷入魔障般反复诘问“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”的执念。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,不知道他的具体模样,但她能真切感知到所谓“失去”的沉重。它就像一道看不见的狰狞疤痕刻在义勇灵魂深处,至今仍在隐隐作痛。
“义勇,”初来轻柔地开口,“你还记得吗,第一次教我流流舞时对我说的话?”
义勇的肩膀微微震颤。
“你说,水之呼吸的精髓,在于流动与包容。”初来缓缓复述着,目光坚定地望向他,“水遇到岩石,不会硬地撞上去,而是寻找缝隙,漫过表面,顺着方向继续向前,即使被分开,最终也会重新汇聚。你说,面对困境,要像水一样,找到前行的路,而不是被障碍本身困住,击碎。”
她依然直直望着,想望进他千疮百孔的心里去。
“这把刀,它一定跟随你经历很多战斗吧。刃口留下了痕迹,但它没有被折断,依然是一把完整锋利的、可以保护人的刀。它没有在仓库里蒙尘,而是被你留在这里,时常擦拭着……因为它还在流动,还在履行着刀的使命。”
初来深吸一口气,毅然向前迈出几步,在义勇身后停下。
“那个为你刻下‘不折’的人,他保护你,赠你此刀,刻下这两个字……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义勇的身体瞬间僵直。
“是为了让你永远背负着‘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’的愧疚吗?让你在自我惩罚中度过余生吗?”初来红着眼眶用力摇头,“还是说,他正是希望你能‘不折’,希望你能带着他未能走完的路和未能实现的愿望,连同你自己的生命一起,坚定地走下去?”
染上哭腔的嗓音在空旷道场里一圈圈回荡,吐露的每一个字眼都犹如在他那深渊寒潭般的心底中翻滚的水龙,激起阵阵猛烈的涌浪。
“义勇,你活下来了,成为水柱,斩杀了无数恶鬼,保护了无数本该被吞噬的生命,你救了炭治郎,救了祢豆子,救了我……”初来的嗓音不受控地剧烈颤抖起来,却始终纳着不容任何人置疑与反驳的强大力量,“每一次挥刀,每一次挡在他人身前,每一次带着伤回到宅邸独自处理……这些,不正是‘不折’的证明吗?不正是那个人希望看到的,你活下来的意义吗?”
她的气息还未平复,任由这些落下的话语在空茫中寻找归处。随后,递出那句最藏得最深的剖白:
“你不该为活下来感到罪过。你该为活下来之后所做的一切,感到骄傲。”
偌大的道场在顷刻间陷入荒寂,唯余簌簌雪落,和那条缠了多年的沉重枷锁轰然开裂的声响。
义勇僵硬地转过身。
面上依旧见不到什么太过夸张的神情,而那湛蓝色眼眸中,此刻却如怒海狂潮翻涌波澜。他长久以来坚不可摧、由自我惩罚筑就的冰冷壁垒,就这样直白地被凿开摆在阳光下,深埋骨血的痛苦被无情触及时竟会发出这样剧烈的震颤,惊愕的,茫然的。
他的唇微微张开,试图说些什么,可喉咙却像被滚烫的壁垒碎石堵住退路,发不出丝毫声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