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重任便交由水柱大人了!”初来笑着说,“我去准备别的。”
她转身去拾掇腌制入味的鲷鱼,将其摊平在铁架上,开始拨弄炭火。义勇则坐在灶前的小凳上,盯着那锅黑豆,隔一会儿就用勺子郑重其事地搅动一下。
初来在翻弄烤鱼的间隙,总会忍不住分出心神去偷觑他。他冷峻分明的侧脸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,还有倾身搅弄汤汁时背脊绷出的流畅线条,心底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塌陷了一块。
很快,黑豆的甜腻、鲷鱼的焦香与煮物的咸鲜便在逼仄的灶间内剧烈碰撞,勾勒出最为纯粹的人间百味。
义勇盯着锅中翻滚的黑液,忽地发问:“你一直都自己做饭?”
“嗯。”初来手上动作未停,“以前照顾母亲的时候学会的。那时家里就我们两个人,总要有人做饭。”
义勇陷入一阵静默,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辛苦了。”
初来翻鱼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轻笑出声,如同风过无痕的湖面,坦然且释怀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她嗓音轻快,“而且现在这样……也很好。”
义勇没有接话,继续搅动锅里的黑豆,握着木勺的手却不自觉收紧。
日轮高悬。黑豆出锅,鲷鱼烤就,煮物亦软烂入味。初来将这满载心意的料理分门别类地码入精美的漆器食盒中,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差不多了,”她把最后一个食盒盖上,“可以准备最后几个菜了。”
义勇站起身走到她身侧,看着那几盒摆放整齐的御节料理。
“太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过年嘛,就要丰盛一点。”初来仰起头,眼角眉梢都挂着明媚的笑意,“义勇以前一个人过年,肯定没准备这么多菜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今年更要好好吃!多吃一些。”
说罢,她又马不停蹄地准备鲑鱼萝卜和蕨饼。她手起刀落,将白萝卜斩作滚刀大块,鲑鱼切作厚片,一股脑儿倾入高汤锅中,撒上作料,重重扣上锅盖。
“这是你最喜欢的。”她扬了扬下巴,“我多炖一会儿,让它更入味。”
义勇静立于侧,默默注视着她陀螺般忙碌的背影。冬日暖阳毫不吝啬地倾泻在她周身,为她勾勒出一圈浅金色的神圣光晕。她在灶台前游刃有余的模样,仿佛已在这方天地里为他操劳了千万遍。
“初来。”他忽地低唤。
初来闻声回眸。
“谢谢。”
初来怔忪片刻,旋即绽开一沁比窗外的骄阳更为刺目的笑靥。
“不客气。”
夜幕四合,晚饭终于备好。简朴的木桌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御节料理:甜糯发亮的黑豆、焦黄酥脆的鲷鱼、浓油赤酱的煮物,外加一大钵他心心念念的鲑鱼炖萝卜,与一碟晶莹剔透的蕨饼。桌案正中,是一大锅热气缭绕的年越荞麦面,清亮的昆布高汤透着诱人的鲜甜。
两人隔桌相对而坐。明灭的烛火在粉壁上投下两道斑驳的影子,随风摇曳。
义勇夹起一块萝卜送入口中。萝卜入口即化,鲑鱼丰腴的油脂与高汤的鲜美完美交融,是他记忆中最熟悉也最喜爱的味道。
“很好吃。”他说。
初来闻言看向他,烛光下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。她回以浅笑,复又低头专心吃饭,混着鲜香轻声呢喃一句:“喜欢就好。”
吃完晚饭,义勇主动收拾了碗筷。他洗碗的动作依然不太熟练,偶尔会传来瓷器轻微碰撞的脆响,但每只碗碟都被他擦拭得干净。初来托着腮安坐桌前,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水柱大人在水槽前略显局促的背影,唇角的弧度就没放下来过。
待他擦净手折返,外间的暖炉已被初来拨弄得红火,木炭发出令人安心的“哔剥”声。她沏了壶新茶,翠绿的茶汤在瓷盏中舒展,袅袅升腾的白气瞬间被冬夜的寒意吞噬。
“走吧,”她端起一杯茶递给他,“去廊下坐会儿。”
清辉如霜,透过竹林的缝隙在庭院里铺开一片苍茫的银白。枯枝上的残雪偶尔不堪重负地坠落,发出微小的簌簌声。两人并肩坐着,煎茶在杯中氤氲着热气,与冬夜清冽的寒意交织。
远处的寺庙的钟声穿透夜空,悠长而沉稳地荡开。一百零八下钟鸣,一声声涤荡着旧岁的尘埃与烦恼,沉稳而悠远。两人静默地坐着,任由这涤荡心灵的梵音在夜色中回响,谁也未曾出声打破这份静谧。直至最后一声余韵彻底消散于风中,初来才缓缓侧过身。
“义勇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新年礼物。”她自怀中摸出一个素色棉纸仔细包裹的扁平物件,连边角都折叠得整整齐齐,双手递至他眼前。
义勇伸手接过,挑开棉纸。
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正的布巾。材质是极耐磨的厚棉布,锁边针脚细密齐整。布面中央,以略显生疏却满含诚意的针法,绣着层层叠叠的流水暗纹,赫然是水之呼吸的招式流转。而在水纹的角落,端端正正地绣着四个字:富冈义勇。
他一眼便认出了这熟悉的针脚。一年多前她赠予他的那枚御守的绣工尚且歪七扭八,惨不忍睹,却被他一直小心地贴身置于胸口。而眼下这块方巾,针法远不及商铺里兜售的精美,他却能凭借这粗糙的纹理,在脑海中勾勒出她深夜伏案、借着如豆灯火,屏息凝神地戳下一针一线的鲜活画面。
“我知道……手艺还是不怎么样。”初来的嗓音透着明显的底气不足与羞赧,“比之前的御守要好上一些,但还是有点拿不出手。你若是不喜欢,便留着擦刀用吧,毕竟……布料还算结实。”
“很好。”
初来蓦地抬头。
义勇定定注视着她,将那块方巾攥入掌心。柔软的棉布熨帖着肌肤,仿佛还残存着她指腹的余温。
“手艺很好。”他加重了语气,一字一顿地重复,“没有不喜欢。”
初来是一愣,随即,一卷比方才更加明亮的笑意在她脸上轰然漾开,宛若暗夜中升空的烟火,瞬间将他冷寂的世界照得亮如白昼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语调轻快,难掩雀跃。
义勇将刀巾按原样仔仔细细叠好,妥帖地放入怀中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那里已经安放着一个物件——针脚粗糙的御守,他一直随身携带。
初来将他的珍重尽收眼底,唇边的梨涡更深了,“还有这个。”她手腕翻转,掌心赫然多出一个精巧的物什。
义勇低头看去,瞳孔骤缩。那是一枚用深蓝色丝缕编结的流苏挂饰,繁密的穗子顶端打着精致的平安结,白润的玛瑙珠子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。
是昨日下午她在镇上看到的那个。
“你……”
“后来偷偷去买的。”初来声若蚊蝇,双颊泛起惹人的红晕,“趁你说去买糖的时候,我折返回去了一趟。”
他想起午后她确实借口去看旁的首饰,离开了他半柱香时间。
“你那时就知道了,对不对?知道我想买,还故意走开。”
义勇哑然。
初来望着他幽深的蓝眸,忽地轻笑出声,恰似夜风拂落的竹叶。
“义勇,你其实很细心。”她把那个流苏珍重地放进他掌心,“这是给你的。新的一年,愿你平安。”
义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流苏。深蓝色的丝线泛着柔和的光泽,平安结编得精致而用心,那颗白色珠子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一点点。
他想起昨日,她捧着这流苏时眼底的惊艳,但依然转身说“走吧”时强压下落寞。还有自己借故离去时,她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错愕。
他知道她会回去买。
但他没有想到,竟是为了赠予他。
“义勇?”见他怔愣,初来轻声唤道。
义勇终于抬起头,眼眸深邃难窥,嗓音更是暗哑,“我会好好收着。”
“嗯!”初来眼眉舒展,笑意自眼角溢出,比这满地月光还要温柔三分。
“我……”义勇喉结艰难地滚了滚,连带着声线都透出些极力掩饰的紧绷,“也有东西送你。”
他大步跨入里间,不过片刻,便手捧着一个用素色棉布包裹得严实的包袱折返,在她跟前重新坐下,双手将包袱递至她面前。
初来怔忪地接过,指尖微颤着拨开布结。
内里,静静躺着一件和服。
清雅出尘的浅葱色绢布上,以极细的银线密密实实地绣着繁复的流水纹。那纹路自肩头一路蜿蜒至宽大的裙摆,起承转合间,竟与水之呼吸的剑型如出一辙。银线在月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,仿佛真有一泓清泉在丝绸上潺潺流动。布料乃是极品正绢,触手生温,顺滑如水,透着股低调而内敛的华贵。
初来呆呆地凝望着这件和服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义勇看着她,心中有些忐忑,连手心都渗出了细密的汗。他不知道这样的礼物是否显得太过唐突,更不知道她是否会收下。这件和服,已在他柜中搁置了好几月。他还记得那个寻常的午后,他路过那间绸缎庄,余光扫过橱窗的刹那,脚步便如同生了根般再也挪不动分毫。行云流水的暗纹让他想起水之呼吸,两人一切的开始。
他鬼使神差地付了钱,却一直没有送出。不是没有机会,只是单纯的,不敢。
这件和服于他而言,早已脱离了蔽体御寒的本质。它承载着他从未敢向旁人吐露的贪婪奢望。在这恶鬼横行、朝不保夕的乱世,在他早已习惯了随时赴死的宿命里,偏偏撞见了一个人,一个想要倾尽性命去护她周全的人,一个让他荒谬地生出“想好好活下去”念头的人,一个……让他想去奢求明天的人。
他无法许诺她一个安稳的余生,看不透明天,看不透下月,更看不透来年。但他无比确信,在当下这一分一秒,他想要将这份隐秘的期冀,交给她。
哪怕她看不透这件和服背后的隐喻也无妨,只当做一件寻常衣物收下,于他而言也已足够。
“之前路过镇上的布店时看到的。”义勇硬邦邦地开口,极力维持着语气的平淡,“觉得这个花纹很衬你……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。”
初来猛地抬头,撞入他的视线。
他端坐在清冷的月辉中,深蓝色的底服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冷峻。素来无波的深蓝眼眸此刻正深深锁住她,不闪不避,翻涌着皎洁的月光,与她小小的倒影。
她怎会不懂他为何迟迟不肯送出。在这个年代,一个成年男子赠予女子和服意味着什么,她当然清楚。这根本不是什么随兴的年节贺礼,而是一份重若千钧的誓言。
义勇也必然是知晓的。所以他买下,却一直珍藏着,如同藏匿着自己见不得光的卑劣贪念,迟迟不敢剖白。
直至此夜。
“义勇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指腹摩挲着冰凉丝滑的绸缎。
“若你喜欢的话。”他的声线虽竭力保持着平稳,但初来还是从那细微的战栗中,捕捉到了他深藏的惶恐与期待,是终于将一整颗心捧出的小心翼翼。
初来敛下眉目,凝望着怀中的浅葱色和服。柔滑的丝绸在指间流转,银线在月色下泛起细碎粼粼的波光。眼眶骤然涌起一阵难以自持的酸涩,水汽迅速模糊了视线。
“我很喜欢。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嗓音里浸满了浓重的鼻音,却异常笃定,“非常、非常喜欢。谢谢你。”
义勇看着她她低头抚摸着那件和服,睫毛凝着水珠止不住地微颤,唇角却依旧扬起温柔笑意,他忽然感到庆幸。
幸好,她是欢喜的。
两人再次陷入沉默,一片安宁温暖在交错的呼吸间汩汩流淌。
初来将和服仔细地叠好,置于身侧。她偏过头,目光落向义勇。
“我小时候过年,”初来蓦地出声,嗓音缥缈得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,“都是和父亲母亲,还有兄长一起度过的。”
“母亲出身大户人家,规矩繁多。逢年过节都必须身着正装,跪坐得笔直,要在神龛前磕足三个头才能用饭。”她顿住,唇角勾起一敛染着苦涩的怀念,“我不喜那些规矩,总是偷偷溜出去和兄长玩耍。他会带我去溪边,夏天捉鱼,冬天便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滑行,每次都玩到天黑才肯回家。”
她垂下眼睫,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些许。
“后来,父亲和兄长都不见了。母亲的身体也每况愈下,家中便开始有人欺辱我们。”她的语气出奇的平淡,没有撕心裂肺的悲鸣,仿佛在冷眼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折子戏,“那个时候我才明白,没有了他们,日子并非是可以一直那样玩下去的。”
义勇垂在身侧的掌心,离她的手背仅有毫厘,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她指尖散发的微弱暖意。
“但我从未觉得是他们抛下了我们。”初来仰起头,眼底一片清明,“我知道,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无法掌控的事情。”
她侧过头,目光毫不避讳地撞上他的,眼眸在月光的洗涤下,清透得能照见人的灵魂。
“就如同你一样。”
义勇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,义勇也曾失去过很重要的人。”初来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沉稳,“我知道那些过往一直压在你的心上,让你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。但我还是想告诉你——”
她伸出手,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,温热而柔软,指尖带着常年练刀磨出的薄茧,粗糙的触感却意外地令人心安。
“你现在,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义勇低下头,凝视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。
恍惚间,他想起了无数个除夕之夜前,姐姐也是这般覆着他的手背,笑容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:“义勇又长大一岁啦,要成为更勇敢的男子汉哦。”可后来,那双温暖的手被鲜血浸透,再也无法覆上他的手背。
而现在,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覆了上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缓慢地翻转过手腕,将她的手扣进掌心,不留一线缝隙。
宽大的手掌将她彻底包裹,五指一点点收紧,仿佛在对这份温暖反复确认,又似是对此刻她所剖白的一切最原始回应。
初来被握得指骨微微生疼,却恬静地笑着,纵容地任由他攥着,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与那令人安心的粗糙触感。
月光透过竹林洒落,地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摇曳,静谧而美好。
“明年,”初来轻柔的嗓音打破了夜的沉寂,“也一同过除夕吧。”
“好。”他没有犹豫。
“后年也是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一直,一直都是。”
夜色渐浓,不知过了几个更漏,初来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。她歪斜着脑袋,忽得靠上他宽阔的肩头,沉沉陷入梦境。
义勇侧过头,清辉温柔地舔舐着她恬淡的睡颜,将眉锋尽数化作绕指温柔。他就这样借出肩膀,聆听她平稳绵长的呼吸,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睡得更沉了,身子失了支撑,无意识地顺着他的手臂向下滑落。
义勇轻轻托住她的肩,另一只手小心地绕过膝弯,将她打横抱起。她的身体很轻,在他怀中蜷缩着,像一只酣睡的雀鸟,毫无防备地信赖着他。
他稳稳抱着她,徐徐穿过幽暗的长廊,停在东侧客房外。脚尖轻巧地勾开纸木门,他走进室内,将她妥帖地安放在早已铺设绵软的榻榻米上。他屈膝跪坐在她身侧,替她掖好厚实的被角,目光沉静地描摹着她安详的睡颜。月光透过窗洒落一室,在她脸上晕染出一层圣洁的柔光。
脑海中不受控地回荡着她的话语,“你现在,不是一个人了”,还有她收下和服时,眼眶泛红着道出句轻声的“我很喜欢”。
手背上那片被她覆盖的坚定温度再次蔓延开,强烈的情感如同夏祭夜空中轰然炸裂的漫天灿烈烟火,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他被蛊惑般,极其缓慢地一寸寸俯下身,想要在她光洁的眉心,落下一个轻若落羽、却重如万誓的吻。然而,在距离她温软肌肤仅余寸许的刹那,他停住了。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,在这寂静的房间里砸出震耳欲聋的回响。挣扎许久,他终是直起脊背,强行压下这几乎要将他理智尽数吞噬的冲动。
他不能。并非是担忧惊扰了她的梦,更不是顾忌这举动有违礼数。而是因为,他也想亲口倾吐与她同样的话,在一个更清醒庄重、能直视她澄澈的眼眸时,亲口告诉她。
义勇站起身,最后望了她一眼,才缓步退出房间,合拢门扉,独留下一室安宁陪伴皎洁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