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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烟火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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义勇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“我怕您觉得我烦,觉得我不懂事又没有分寸。”她的声音颤抖着,可还是直直望进他的眼底,“我怕我靠得太近,您就会后退。”

最后一缕夜风穿过,河面上的灯笼光不在流动,带来夏末尽头的草木清香。

义勇瞥过她颤抖的肩膀,眼前令人心碎的试探眸光不再布满明亮。她站在自己面前,连“我怕”这两个字都说得那么轻,轻得像怕惊散一场梦。他终于明白,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隔阂,原来全是由他自己的退缩亲手铸就。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,有些痛,却是豁然开朗。

“不会。”

初来蓦地抬起眼。

义勇注视着她,向来深不可测的眼眸什处,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滚烫波澜,却依旧不及她眼睛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、将明未明的光亮。

“不会觉得你烦。”

“不会觉得你不懂事。”

“不会觉得你没有分寸。”

一字一顿,像是在刻字,又像是在许一个迟到太久的承诺。

初来怔怔地看着他。

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,更不用说是这般直白。可此刻他正看着她,用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,认认真真回应着她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惶恐。

初来眼眶骤热,水汽瞬间模糊了视线。她松开揪紧的袖口,缓缓探出手,指尖微颤着捏住义勇羽织的袖边,轻若飞羽,却再未松开。

“那……我现在,可以对您撒娇了吗?”

义勇看着那双氤氲着水光的眼,喉结沉沉地滑落,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:“嗯。”

初来笑了,安静晏晏的笑意从眼底漾开,像冰雪消融、春泉破冰。

她轻轻晃了晃义勇的袖边:“义勇先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您在柱合会议上帮我说话,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尾调却拉长了一点,“我很开心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您记得我喜欢红豆馅,”她又晃了晃他的袖边,“我也很开心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您说我的御守比店里的好,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,眼眶里那层薄薄水雾终于凝成一滴泪,顺着脸颊滑下来,可她还在笑。

“我最开心了。”

眼泪宛如砸在义勇心尖。她明明在哭却拼命弯起嘴角,泪珠还挂在脸颊上笑容就已经先一步绽放开来,捏着自己袖边的手指仍在轻轻颤抖,像雨后枝头将落未落的水滴。她眼底藏的那些太久的东西,小心翼翼了一整个夏夜、谨慎了一整年、克制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心意,此刻终于全部袒露在他面前,毫无保留,也无退路。

理智与克制被这滴泪化散,他没有再迟疑,翻转过手腕,温热的掌心直接强势地包裹住她还捏在袖口的手。常年握刀结出的粗糙薄茧,与她虎口处同样的凹凸硬痂紧紧贴合在一起。

透过肌肤传来的体温比她低,可初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一股沉稳笃定的暖意包裹了,又像一团不灭的火,将她彻底烧灼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训练场上第一次握刀时,义勇从身后帮她调整握柄的姿势。那时他的手也是这样覆着她的,干燥,温热,稳定。她紧张得忘了呼吸,只觉得那只手离她那么近,近得她几乎能数清他指背上每一道细纹。那时她不敢动,不敢呼吸,甚至不敢多想。而现在,她依然一动不动,但交握双手下紧连的心意,早已不一样了。

喜欢她。

感受着掌心中脉搏的蓬勃跳动,义勇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。

他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,不是书卷里写的那些轰轰烈烈、非你不可,是怕她受伤、怕她独自面对恶鬼时来不及等自己赶到,想把她的平安和喜乐都纳入自己的职责范围,却不敢让她知道。更是刚刚她唤自己“义勇先生”时,心底那道细密而酸涩的欢喜。

原来这就是喜欢。

在无数个寻常日子里,一点点累积,一层层沉淀,直到此刻她的手贴着他的掌心,那些被压抑的、被忽略的、被他自己反复否认的情绪,终于找到了名字。

远处隐隐传来祭典收摊的声响,木板碰撞,人声渐远。岸边的灯笼一盏盏熄灭,光影一寸寸收拢,将夜色归还给河水。

初来终于抬起头。泪痕还挂在脸上,睫毛湿漉漉的,眼角也泛着红,可眼底比方才万千烟火在天幕上绽放时还要亮。

“义勇先生。”她回握住他的手,将自己的掌心贴上他的,声音还带着浓重鼻音,在他听来却像山间第一次融雪时淌下的溪水,清澈舒缓,“我们以后也一起看烟花,好不好?”

不是“您”,不是“可以吗”。

是“我们”,是“好不好”。

藤袭山上的孤雪,无数个无人等候的黑夜,在此刻化作心的跳动和他眉尾融化的温柔。

“好。”

字音落进风中,没入翻涌的河水。一枚早黄的梧桐叶擦过她肩头,轻飘飘掉在水面上,被涟漪推着、卷着,慢慢飘向远方。

云天收夏色,木叶动秋声,此间两心同。

喧嚣散尽,长灯渐熄。河堤上只剩下他们二人,和一盏尚未熄灭的孤灯在风里轻轻摇晃。远处的镇子渐渐沉入夜的寂静,连祭典的余音也淡成了记忆里的回声。

他应该松开她的手,开口说那句“回去了”,如往常一样将她送到前往风柱宅邸的岔路口,然后独自转身走进自己的夜色里。

可他还是静静站着,紧握着她的手。

久到灯笼里的烛火又矮了一寸,河面上的碎光渐渐凝成完整的月影。

“回去了。”义勇率先打破沉默。初来点了点头,“嗯”了一声,顺从地跟着他往回走。

路上的摊位大多已经收摊了,只剩下少数几个还在收拾东西,灯笼的光依旧温暖,却比刚才暗淡了一些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好似依偎在一起。

不知从何时起,变成了初来走在前方。她的步伐轻快了些许,义勇默然跟在她身后两步距离,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。

快走到岔路口时,初来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义勇。夜色中,她的眼神带着微末的闪烁。

“义勇先生,”初来犹豫片刻,还是仰起头望向他,努力扬起一贯明媚的热烈笑容,试图冲淡空气中离别的涩意,“谢谢你陪我来夏祭,我很开心。”

义勇注视着她,喉结在夜色中轻轻滑动了一下:“我也是。”

听到这句回应,初来嘴角的笑意漾得更深,眼底的水光堪堪掩去了即将分别的失落:“那……我回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义勇点了点头,却率先迈开了步子。他走的方向并非自己的居所,而是通往风柱宅邸的路,且刻意放缓了步伐,无声地等待着身后的动静。

“您是……要送我回去吗?”初来看清他的路线,刚刚凝结的那点失落瞬间被暖意冲散。她很快接纳了这份笨拙却贴心的关切,绽开真切的笑意,三两步小跑着追到义勇身侧,趿着木屐的脚步轻盈得仿佛乘着风。

两个人走的路,或许比一个人要更令人留念些。

再次并肩而行,木屐叩击青石路的声响与穿梭在竹林间的晚风交织在一起,在空寂的夜里分外明晰。夜风偶尔拂过,带来夜露与草木的清香,两人的肩头在不经意间轻擦,仅仅是隔着布料的相触,却像是有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。两人皆是迅速分开寸许,各自偏过头去。初来的脸颊烫得惊人,却又忍不住在心底将那点隐秘的欢喜反复咀嚼。

借着月色,初来感到义勇的余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。视线褪去平日里的清冷,却携着专注的灼热,烫得她根本不敢偏头回望。她只能低着头,盯着脚下一块块倒退的石板,乱了呼吸节律。她知道此刻自己的脸颊和脖颈定然已经红透,只能微微侧过脸,试图借着深沉的夜色来掩饰这份心欢的窘迫。

义勇走在她身侧,耳畔是她平稳呼吸中夹杂着的急促,眼底浅蓝色浴衣在夜色中如水波般的轻晃。他的心底浮起一片沉静的安宁,却又不可遏制地翻涌起浓烈的不舍。若能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该多好。不用面对分别,不用面对恶鬼与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未知死局,仅仅是这样静静地并肩跋涉,就让他足够安心。可他比谁都清楚,对猎鬼人而言,这只是虚妄的奢求。他敛下眼睫,将这份沉重的不舍封进心底,化作脚下无声的丈量,送她直至宅邸门前。

“晚安,义勇……先生。”终于抵达宅邸,初来转过身向他轻轻挥了挥手。那个不久前被允许称呼的名字,在喉咙里辗转了几次,才带着珍重被吐露出来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粗糙与温热,一路烧进心口。她将那只手轻攥成拳,小心翼翼地藏进袖口。

两人面对面伫立着,清冷的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,在青石上交叠相融。银辉落在初来脸上,将她眼角残留的泪痕映成一线细细的银丝。她的眼底依然亮晶晶的,比方才在河堤边淡了几分腼腆,沉淀得愈发温柔。

“晚安。”义勇低沉地应了一声,喉结艰涩地滚动着,还想再说些什么。那些在河堤边、在漫天烟火下、在扣住她手腕时涌上心头的千言万语,此刻全数堵在喉间,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出口。

初来没有转身推门,只是安静地望着义勇,像是在等什么。

最终,义勇什么也没说。他抬起手,指尖掠过她鬓角一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,别回耳后。动作轻柔,怕惊碎这场刚刚降临的梦。

初来浑身一怔。

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漫上红潮,从耳尖一路席卷至白皙的脖颈。她没有躲开,而是垂下眼帘,睫毛在眼睑下轻颤着。

“明天……”义勇收回手,声音有些低哑,“训练,还是巳时。”

闻言初来抬起头看向他。月光下,深蓝的眼眸清澈如洗,耳尖一抹强自镇定的微红却无处遁形。还有他方才为她理过鬓发的那只手,此刻正垂在身侧,指节不自然地微蜷着。

“好。”初来倏地笑了,亮得像月色流转后倾泻而出的初阳,“巳时,我会准时到。”

隔着微茫夜色,两人又沉默地对视了数秒。夜风穿梭在竹林间,竹叶摩擦的沙沙似低声私语,像挽留,又像一场无声的祈求。

“那……”初来轻声打破宁静,“我进去了。”

义勇点头。

初来转身推开厚重的宅邸大门,木轴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吱呀声,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跨过高高的门槛,脚步却又顿住。

她回过头。

皎洁的月光下,义勇依然身姿笔挺地站在原地,寸步未离。羽织在夜风里轻轻拂动,他凝视着她,目光沉静而专注,像是在守望她将门扉合拢前,期盼临行前的一句告别。

初来的手还搭在门扉边缘,此刻又无意识收紧:“……明天见,义勇先生。”她的声音轻飘飘的,却稳稳地落进夜色里,随后弯起眉眼,将木门缓缓合上。

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了月光,也隔绝了那道身影。初来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,在深邃的黑暗里站了许久。她低下头,借着微光看向自己那只被他实实包裹过的手,掌心里分明已经空无一物,可这份安心的温度,或许会在未来岁月中留存很久。

门外,义勇依然站在原地。他注视着已经关上的门,门缝里溢出的最后一缕微光被尽数吞没,唯余月色将门扉的影子拉长。

他在门前站了许久,终于敛下神思转过身去。走出去几步远,又忽然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。门扉安静地伏在夜色中,檐下的灯笼早已没了温度。他收回视线,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。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
明天,又可以见到她。

夏祭的喧嚣灯火早已尽数熄灭,远方的镇子彻底沉入寂静。义勇独自一人行在归途中,夜风擦过他依然残存着温热的掌心,抚平羽织袖口一处被初来用力揪出褶皱的痕迹。

他回想起方才在河堤边,她紧紧握着他的手,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颤声问他“我们以后也一起看烟花,好不好?”,还有门合上前,一句轻柔的“明天见”。

再一次,无需思考就脱口而出。

“好。”

从风柱宅邸走回水柱居所,足足需要一个半时辰。

可他不再觉得这条路很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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