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弥的眼神立刻爬满不耐。初来写字的动作一僵,眼睛豁然亮起,随即又慌忙低下头假意书写,可那乱了节奏的动作和泛红的耳尖却出卖了她的欢喜。
义勇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,喉结轻轻滚了滚,径直走到实弥面前。他抽出主公的信件递去,声线平淡:“主公命令。南境恐有上弦出没,需你我联手调查。”
实弥扯过信笺,眉头紧皱,眼底杀意毕露:“联手?老子最烦跟你这种惹人厌的家伙同行。不过事关上弦,接了。”在斩鬼这件事上他从不马虎,南境若真是上弦,日后的死伤无法想象。身为柱,他无法坐视不理。
“具体计划。”义勇公事公办地切入正题,仿佛方才训练场上的剑拔弩张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两人踏入内室。虽然性格迥异,但在斩鬼一事上,风与水却是同样的认真。地形、藏匿点、分工,战术被两人迅速推演成型。
初来寻了本未读完的书,安静地坐在屋外檐下。斜切的日光在义勇端坐的后背上打出锋利的轮廓,他侧颜冷硬,眼神专注。书页的摩挲声渐渐慢了下来,心跳却不断加快,思绪早已系在屋内那人身上。
推演持续了近一个小时,彼时日轮西斜,将庭院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“大致就是这样,后日清晨出发。”实弥拍了拍手,下了定论。
义勇微微颔首,利落地起身便欲离去。
“师傅!富冈先生!”初来突然出声,脚步迅疾地拦在两人面前,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意:“现在天色已晚,富冈先生既然来了,不如留下来吃顿晚饭再走吧?我去准备,很快就好!”
实弥的眉头立刻拧成了死结,刚想拒绝,初来却轻车熟路地一把拽住他没拿刀的那侧衣袖。
“师傅,”她带着惯有的强硬与撒娇意味,“你们接下来要联手执行任务,趁现在好好聚聚,增进一下默契嘛!而且我新研究了几道菜,您就当帮我评价评价!”
实弥被她噎得哼了口气,瞥了眼一旁沉默的义勇,语气生硬:“那就快去,别搞太久。”
初来立刻弯起眉尾,转头盯住义勇,眼神亮得晃眼:“富冈先生,您也留下来吧?”
义勇没有回答。理智正疯狂拉响警报,催促他逃离,可对上少女期待的目光,那句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。
静默了片刻,他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太好了!请稍等一会儿。”初来欢呼一声,奔向厨房。
看着她雀跃的背影,实弥冷哼一声:“别以为她对你……我就会忘记刚才的事。”
义勇没有回应,目光落向厨房,沉沉注视着那忙碌的身影。
方才初来拉着实弥胳膊撒娇时,他胸腔中莫名涌上一阵闷痛。实弥是她名正言顺的师傅,而他呢?连留在她身边的合适理由都找不到。这种身份上的落差,像一根细刺悄悄扎进心底,不疼,却格外硌人。
厨房内很快腾起温热的白雾。初来麻利地处理着食材。切块的白萝卜与新鲜的鲑鱼在锅中发出闷响,味醂与酱油的醇香被蒸腾出来,这是义勇偏爱的味道;另一边则泡制着红豆与糯米,准备实弥最爱的萩饼。哪怕训练完肌肉仍在酸痛,她脸上却始终带着笑意。她想让他感受到温暖,想告诉他,无论他是否回避,她都会靠近。
天色完全暗下时,庭院石桌上油灯如豆。昏黄的光晕照亮桌面,鲑鱼萝卜冒着热气,汤汁浓稠,萝卜软糯,鱼肉鲜嫩;炒苔菜色泽鲜亮,清脆爽口;味醂汤温热醇厚,驱散了夜晚的凉意。
可桌上的气氛,却异常微妙。
实弥泄愤般抓起一个萩饼放进嘴里,一边咀嚼一边嘟囔:“还行,比上次做的强点。”试图用进食掩饰尴尬的沉默。
义勇则正襟危坐,手中的筷子迟迟没有动,目光落在饭菜上,眼底一片沉寂。坐在对面的少女那带着期待与小心的目光时不时投来,让他不知所措。
初来心里有些着急。她原本以为,一起吃饭能让气氛变得缓和一些,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。她夹了一块大鲑鱼放进师傅碗里,又夹了块萝卜给义勇:“师傅,富冈先生,你们快尝尝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义勇看着碗里的萝卜,沉默片刻,提筷送入口中。软糯与鲜美在口中弥漫,是温暖安心的味道。可初来断断续续停留在身上的目光,和实弥带着审视的眼神,却让这份安心迅速被烦躁取代。
“富冈先生,味道怎么样?”初来满含期待地问。
“可以。”义勇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此刻他有多慌乱。
实弥终于忍无可忍:“我说你,能不能别一直盯着他看?吃饭就好好吃饭,跟个盯梢的似的!”
初来的脸瞬间爆红,欲盖弥彰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,小声嘟囔:“我只是问问味道……”
气氛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。
义勇机械地咀嚼着,目光却不受控地掠过初来缠着布条的左臂,隐秘的愧疚与心疼反复磋磨着他的胸腔。他想问她疼不疼,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。
实弥放下筷子,生硬地扯回正题:“南边的任务,你打算怎么安排侦查?那里山林复杂。”
他刻意提起任务,想要转移话题,打破这份诡异的沉默。
义勇抬眼,恢复了往日的沉稳:“我从东侧进山,你从西侧,沿途标记,日落前在山腰的破庙汇合。”
“哼,倒是跟我想的一样。”实弥冷嗤,“上弦难敌,你别拖后腿。”
“不会。”
两人就任务细节又讨论了几句,气氛似乎缓和了些。初来静静地听着,忽然眼珠一转,好奇道:“师傅,您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,有没有遇到过特别好吃的?听人说南边的梅子糕很有名呢。”
实弥皱眉:“没心思关注那些。不过……梅子糕以前路过见过。”
初来抿嘴一笑,顺理成章地将目光挪向义勇:“那富冈先生呢?您有没有特别想吃却没机会吃的东西?”
义勇的动作微微一顿,对上她清澈的目光,思索片刻,声线较之前放缓了些许:“没有特别的。”
初来刚想再说些什么,却被实弥打断:“吃饭就吃饭,问这些没用的干什么?”
“我就是好奇嘛。”初来撇撇嘴,识趣地不再追问,默默划拉着碗里的萝卜。
她的活泼终于让餐桌上的气氛松动。实弥不再紧绷,义勇也偶尔会用简短的字眼回应两句。汤渐渐凉了,三人却都没有要散场的意思。
初来心中满是安宁,贪恋着这份得之不易的平静。而义勇在经历一整天的挣扎后,看着身边的笑颜,也开始无可救药地希望这短暂的时光能再长一些。
“吃饱了就收拾了吧,明天继续训练。”实弥最终打破沉默,站起身来。
初来麻利地收拾碗筷,义勇下意识想帮忙,却被她拦住:“富冈先生坐着休息吧,我来就行。”
实弥看着两人的模样,无语地摇了摇头,转身回了房间。
庭院里只剩下初来和义勇两人,油灯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收拾妥当后,初来掩去眼角的疲惫,扬起笑容走到他面前:“富冈先生,今天谢谢您留下来用饭。”
义勇没有理会她的客气,反而突兀地开口:“伤口好些了吗?”
初来闻言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绽开惊喜。她摸了摸手臂上的伤口:“已经不怎么疼了,谢谢富冈先生关心。”
义勇沉默地点头。昏黄的光晕下,眼前人眼底蕴藏的星光让他僵硬的防线彻底软化,他只想把她护在身边。可理智终究强压下冲动,他不动声色地深呼吸着转过身:“夜已深,我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初来没有挽留,轻声说道,“富冈先生,一路小心。后日出发,请您注意安全。”
义勇的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微微颔首后,便迈步隐入深沉的夜色。
初来站在庭院中目送他离去的背影。晚风拂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与廊下油灯,光影在地面上轻轻摇曳,如同心绪久难平息。
夜色中义勇步伐并不快,微凉的夜风吹不散胸膛里疯长的悸动。她的笑容、关心与执拗,如同柔韧的丝线,将他早已死灰的心细细缠绕。他知道,自己再也无法忽视这份牵挂。
南境的上弦横卧在前路,但他必须活着回来。不仅是为了灭杀恶鬼,更是为了弄明白那个困扰的问题——他到底该以什么身份留在她身边。
夜色深沉,星光点点。水一般的月色漫过墙头,将曾经并肩走过的路径染上一层清辉,似无形的因果,在夜色中悄然缝合两个彼此牵挂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