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夫人放心不下,也披衣来到书房,看着案上的舆图与手札,结合当年丈夫与长子驻守北疆的记忆,时不时出言补充,点出几处易被忽略的地形要害与作战经验。
三更灯火,五更鸡鸣。
一连两夜,三人未曾合眼,终于敲定了整套北疆作战的应对策略。
谢临砚与陆衡川规划好每一步行军路线、防守重心、破敌时机,陆衡川牢记每一条作战方略,做好了以弱敌强、血战北疆的准备。
他们都清楚,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征战,前路是烽火狼烟,身后是朝堂暗箭,稍有不慎,便是身死魂灭,再无回头之路。
可他们别无选择,只能迎难而上。
待到陆夫人因体虚先行回房歇息,书房内终于只剩他们二人,满室静谧,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噼啪声,与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。
连日彻夜筹谋,两人眼底都布满了红血丝,面色带着难掩的疲惫,可目光相触的瞬间,所有的隐忍与牵挂,再也无法压抑。
十余年隐忍,他们历经家破人亡,熬过腥风血雨,朝堂之上步步为营,互为软肋,也互为铠甲,却从未敢将心底那份逾越知己的深情,宣之于口。
可如今,一别便是生死相隔,前路战火纷飞,归途遥遥无期,若是此刻不说,怕是再无机会。
谢临砚先移开了视线,望着案上的舆图,声音微微发颤,褪去了往日的沉稳淡定,只剩满心的担忧:“此去北疆,步步皆是险境,你万万不可逞强。三万疲兵难敌莽骑,切记先守后攻,保全自身为重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紧紧攥起,指节泛白,一字一句道:“我在京城,会护住陆府,护住我们的根基,为你守住后路。”
他能做的,就是在后方为他扫清一切障碍,让他在前线,不必有丝毫后顾之忧。
陆衡川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不舍,心中翻涌着浓烈的情愫,那是压抑了整整十年的爱意,在这生死离别前夜,彻底冲破了心防。
他缓缓抬手,轻轻覆在谢临砚攥紧的手背上,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坚定,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。“我知道。”陆衡川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,与平日里沙场将帅的凌厉截然不同,“有你在京城坐镇,我便无牵无挂,可与莽骑放手一搏。”
谢临砚转头看他,四目相对,烛火在两人眼底跳动,映出彼此的身影,也映出十年的血泪与坚守。
“临砚,”陆衡川轻声唤他的名字,目光灼灼,字字恳切,“等我,平定北疆,我定会活着回来,与你一起,共定这万里山河。”
他俯身,微微凑近,指尖轻轻拂过谢临砚眼角的疲惫,语气郑重而决绝:“我对你的心意,早已超越知己,深埋心底,未曾改变。”
谢临砚浑身一震,瞳孔微缩,眼底瞬间泛起水雾,十余年的隐忍、委屈、牵挂与深情,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,堵得他喉间发涩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何曾不是如此,十余年间他改名换姓,自十六岁以来步入朝堂,步步为营,曾以为自己孤身一人,却在与眼前这人的配合下,心意渐渐刻进骨血,只是碍于局势,碍于生死未卜的前路,始终不敢表露。
陆衡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心中疼惜不已,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愫,轻轻抬手,抚上他的侧脸,拇指拭去他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,缓缓俯身,吻上了他的唇。
很轻,很浅,却带着赴死的决绝与毕生的深情,唇瓣相触的瞬间,两人皆是浑身一颤,压抑已久的泪水,终于忍不住滑落。
这一吻,是离别前夜的生死定情,藏着明知前路艰险却依旧坚定的爱意,也藏着若有来生,仍要与你相伴的执念。
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心意,所有并肩走过的黑暗,都在这一吻之中,尽数绽放。
他们从未在苦难面前低头,从未在险境之中落泪,可此刻,面对这生死离别,面对终于宣之于口的爱意,却泪流满面。
良久,陆衡川才缓缓松开他,额头相抵,呼吸交错,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:“等我,平定北疆,我定会活着回来,只与你相守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,玉佩上雕刻着精致的云纹,是陆家祖传的信物,代代相传,象征着一生一世,不离不弃。
他将玉佩轻轻放在谢临砚掌心,紧紧合上他的手指,让他牢牢攥住:“此玉为证,此生,我非你不可,无论生死,绝不相负。”
谢临砚紧紧攥着那枚温热的玉佩,玉佩上的温度,透过掌心,直抵心底,烫得他心口发颤。
他望着眼前的人,泪水模糊了视线,却用尽全身力气,重重点头,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:“我等你,无论一年、十年,还是一生,我都在京城等你归来。”
“此生,与君相守,生死不离。”
承诺声声,伴着烛火,刻进彼此心底,成为这乱世危局之中,最坚定的信仰。
窗外天色已亮,军营的号角隐隐传来,军令如山,再难耽搁。
陆衡川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,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,而后狠心转身,推开书房门,踏入清晨的薄雾之中。
他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,就再也舍不得离开,怕自己会抛下一切,留在他身边,不再赴那生死之局。
谢临砚站在原地,紧紧攥着手中的玉佩,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,泪水无声滑落。
屋内烛火尚未熄灭,映着桌上未收起的舆图,映着两人刚刚并肩筹谋的痕迹,一切都还在,可他心中的人,却要奔赴战火纷飞的沙场。
他缓缓走到窗边,推开窗,望着京畿大营的方向,眼底的泪水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运筹帷幄的沉冷与决绝。
陆衡川在前线血战,他便在后方清障。
所有算计陆衡川、阻碍他们前路的人,他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他会稳住朝局,护住陆府,扫清所有障碍,安安静静地等,等陆衡川身披荣光,平安归来。
等一个海晏河清,等一场岁岁相守。
清晨的京城,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。
京城北门之外,三万京营兵卒列队集结,旌旗飘摇,却难掩队伍的疲弱与涣散。
兵卒们面色惶恐,盔甲不齐,兵器杂乱,全然没有出征将士的铁血气势,反倒像是待宰的羔羊,透着一股绝望的死寂。
陆衡川一身银色战甲,身姿挺拔如松,腰间佩刀,头戴战盔,周身凌厉的气场,硬生生撑起了这支涣散军队的最后一丝士气。
他要走了,奔赴生死未卜的北疆战场。
城门外,号角长鸣,战鼓擂动。
陆衡川勒马立于军前,望着麾下三万兵卒,扬声下令:“出征!”
声震云霄,穿透薄雾。
三万将士,踏着沉重的步伐,朝着北疆的方向,缓缓前行。
旌旗猎猎,风尘滚滚,前路是烽火狼烟,是生死战场,身后是万里山河,是心尖之人。
陆衡川回头,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,眼底满是坚定。
等我,必定归来。
而京城之内,谢临砚立于陆府高阁之上,望着北疆的方向,紧紧攥着手中的玉佩,
他会守住这京城,守住他们的家,等着陆衡川从北疆归来,共赴海晏河清,共守他们的岁岁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