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杖上头的光芒逐渐隐去,后头的绿精灵摇了摇头。
前头的绿精灵松了口气,放下长弓的时候,连面上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。
不会魔法的普通人类,在绿精灵的面前,大概就和蚂蚁是一个危险等级的,根本没有防备的必要。
他把长弓往身后一挂,几步来到两人的面前,目光扫过前面明显不良于行的奥利维尔,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在他的腿上过多逗留,转而又看向后头的桑。
桑的皮囊很具有迷惑性,不仅个子矮,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稚气,穿着微蓬的衬裙站在那里,不知道她真实模样的人很容易被欺骗,以为她只是个人畜无害的未成年人类小姑娘。
“你们怎么进来的?”他问。
“我们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。”奥利维尔看着眼前的绿精灵,面上是擅长的温和笑意,“马车失控,坠下了悬崖,再睁眼就已经到了这里。”
奥利维尔其实很擅长伪装,只要他想。
无论是洛伦斯维特领地内的那些平民,还是皇城的女皇陛下,都不知道他完美皮囊下的真实面孔。
常年待在月之森的年轻绿精灵就更没法知道了。
他显然已经相信了奥利维尔的话,但还是往后看了一眼。
他的同伴摊了摊手,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入口会开在哪里。
“这里是月之森。”那绿精灵道,“既然你们能进来,那就说明是命运使然。”
命运使然。
奥利维尔在舌尖仔细揣摩了一下这个词,讥笑了一下。
但他面上没有显出来,反而还露出一丝疑惑:“月之森?”
他刚说完,就听见桑在背后笑了一声。
该死,喜欢拆台的暗黑种!
奥利维尔面色不变,保持着疑惑的姿态,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屋,了然道:“怪不得叫月光小屋。”
背着弓的绿精灵眉头轻皱,没有接话。
后头拿法杖的那个绿精灵看了他一眼,面上露出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悲伤。
“乱闯别人的屋子可不是什么好习惯。”半晌,背弓的绿精灵才说了这么一句。
“抱歉。”奥利维尔立刻收敛起笑意,愧疚道,“我们原以为这是一座看没人住的废弃屋子,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。”
“放逐者的屋子不需要打理。”绿精灵冷下了脸。
这显然是个年轻、未经世事的少年精灵,不仅面上藏不住情绪,还轻易就把心绪诉诸于口。
放逐者……
奥利维尔突然想起了希尔瓦尼拉那句“反正我是去不了的,不然你自己去?”
她是绿精灵,她为什么说自己去不了月之森?
就因为……被放逐了吗?
桑肯定知道这件事。
不然也不会在他猜测希尔瓦尼拉是守门人的时候,憋不住笑出声。
“还在做什么,跟上来。”绿精灵的话打断了奥利维尔的思绪。
他重新调整了自己的表情,才开口问道:“去哪?”
“去无径之湖啊。”已经走出几步的绿精灵回过头来,视线在奥利维尔的腿上扫过,“但凡有所求的生物,都会受到无径之湖的指引,你难道没有感受到吗?”
奥利维尔怔愣着,心里第一反应是,难怪希尔瓦尼拉在他们进来之前什么也没说。
只要是有欲望的生物,必然就会有所求之物,也就必然会受到无径之湖的指引。
随后,他又想起桑望着无径之湖方向时候的模样。
即便是她这样不死不灭的血族,也会有所求吗?
他下意识去看桑,发现桑正眯着眼睛在笑。
这种表情奥利维尔曾经见到过——就在魔兽林边缘,升起的篝火旁,面对银辉骑士团团长莱奥纳多的时候。
她看起来像是找到自己更感兴趣的东西了。
“我们真的是误入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奥利维尔转动手推椅自行跟上,脸上假装出一些焦急来,以退为进,企图套出更多消息,“还是不去那个什么湖了,能离开这里……”
“一旦进来了就离不开了。”绿精灵撑着一旁树干跳过一条凸起的树根,又扭过头来看奥利维尔,耐心地解释道,“只有智慧古树才能开启离开的通道,无论你们是要寻求还是想离开,都必须跟我去无径之湖。”
似乎只要不提起那个废弃的木屋,眼前的绿精灵就和古籍当中记载的一样温和与耐心。
“索拉。”他看向自己的同伴。
那位名为索拉的,披着斗篷的精灵举起自己的法杖。
伴随着翠绿色光芒,周围的花草树木全都如潮水一般褪去。不过片刻,奥利维尔的面前就被清出了一条毫无障碍的路。
那些凸出的树根,从叠的灌木全都消失不见,泥土地平滑又顺畅。
“好啦,莱拉。”索拉开口,声音比莱拉还要稚嫩一些。
“走吧。”莱拉视线在奥利维尔身上扫过,又去看他身后的桑,“人类的幼崽别跟在后面,小心走丢了。”
人类……幼崽?
奥利维尔感觉心头一颤,随即感觉身后的人又笑了一声。
她这一声的距离很近,几乎就贴在背后,奥利维尔都能感觉到有气流刮过耳廓。
“有趣。”她说。
桑没有生气,反而还一路推着奥利维尔跟在两位绿精灵身后,从鼻子里哼着古老的小调子。
四人越是往丛林深处走,四周的植物就越是茂盛,到最后简直就是遮天蔽日,树冠间一点日光都透不进来。
除了奥利维尔手推椅需要前进的一窄条泥土地以外,地面上的灌木都长了半人高,无处下脚。
怪不得要使用法术开路,就算奥利维尔没有坐手推椅,光凭自己的脚,走到这里应该也难以前进了。
又走了大概几十步,茂密的灌木从中突然接二连三冒出白色的光点,如萤火一般大小,闪烁着到处飘荡。
因为树冠遮蔽了日光,四周黑得就像夜晚,因此这些细小的白色光点格外显眼。
奥利维尔伸出手,接住了飘到自己面前的一个光点,发现它轻如鸿毛,毫无重量,似一团凝结的月光。
他打量了一会,正打算放开之际,肩侧突然伸过来一只手,中指与拇指并拢,啪一下弹走了那个光点。
“不可以碰哦。”桑弯下腰来,在奥利维尔耳垂边,轻声开口,“会被发现的。”
被发现?
什么被发现?
奥利维尔还没想明白这件事,面前突然豁然开朗。
由明转暗,强烈的日光照得人一时睁不开眼睛。
奥利维尔眯着眼睛好一会,才看清了面前是一汪巨大的湖泊。
湖泊可能是是圆形,也可能是椭圆形,因为望不到边际,奥利维尔也不敢确定。
湖中心处有一个小岛,参天巨树拔地而起,整个湖面几乎被伞盖投下的阴影覆盖,呈现一种深邃的墨绿色。
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上,适才被桑弹走的白色光点正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。
尽管它们根本不会发出声音,奥利维尔却总觉得很吵,像一群聚在一块叽叽喳喳的麻雀。
“去吧,穿过无径之湖。”莱拉说。
“我们不能再往前了。”索拉说。
桑推着奥利维尔往前刚走一步,两侧的绿精灵就这样消失在了空气中。
很突兀,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奥利维尔感觉毛骨悚然。
他左右转头迅速确认了一下,又往后看向森林。
森林里头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那些白色的光点闪闪烁烁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奥利维尔又去问桑,却发现桑已经蹲在了湖边,伸长了手去触碰湖水,顿时紧张起来,“别碰!”
但是已经晚了。
“嗯?”桑回过头来,手中捧着的湖水顺着指缝流下,落回湖中,居然没有在平静的湖面泛起一丝波澜。
她伸出那只触碰过湖水的手给奥利维尔看。
手心和手背都一样干燥苍白,并没有半点被湖水沾湿的感觉。
原来如此。
奥利维尔终于反应过来了。
湖中的根本不是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