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他枯瘦的手指猛地向前一挥,战场上那股原本被火碱水震慑住的颓势瞬间逆转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沉闷的脚步声在大地上回荡,像是一群来自地底的巨象在行进。
云青瑶眯起眼,借着城头跳跃的火光看去,只见上千名流寇精锐排成了整齐的方阵。
这群人打扮极其古怪,每个人身上都披着厚重得过分的棉甲,且那棉甲显然在冰冷的水里浸泡了整整一夜,此刻在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、暗沉的光泽。
他们中心簇拥着的,是那根被铁皮层层包裹的参天巨木——撞木。
“领主,这帮孙子穿的是‘铁布衫’?”阿大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,眼底满是不信邪,“全员连弩,给我射!老子就不信这棉花还能挡住王大锤淬过火的精钢头!”
“崩!崩!崩!”
机括咬合的脆响密集如雨。
数百支精钢长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俯冲而下。
然而,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未出现。
那些足以洞穿轻甲的箭簇刺入湿透的厚棉甲时,就像是扎进了一团黏糊糊的沼泽,强劲的动力被层层叠叠的湿纤维瞬间卸掉,大半截箭身竟然被生生卡在了棉絮里。
即便有几支力道奇大的箭穿透了棉甲,也被流寇里层套着的皮甲彻底挡住。
“哈哈哈!云青瑶,没招了吧!”黑面佛在阵后爆发出一阵如雷的狂笑,志得意满地拍着大腿,“你那劳什子铁箭,在老子的‘水棉阵’面前就是烧火棍!小的们,给老子冲!撞开那扇铁门,全城的娘儿们和粮食都是你们的!”
“杀!杀!杀!”
流寇们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嚣。
那巨大的包铁撞木在“铁疙瘩”们的推搡下,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,拖着沉重的铁链声,一点点逼近摇摇欲坠的水泥城门。
阿大的手都在抖,那是身为射手遭遇“防御超标”时的生理性挫败。
“领主,射不动!那棉甲受力后会向内凹陷,根本不着力,就像打在棉花糖上,咱们的箭快见底了!”
云青瑶盯着那缓缓推进的撞木,指尖神经质地轻叩着城砖。
物理防御叠满了?
在这个没有高爆□□的年代,这确实是种令人头疼的“土制黑科技”。
“云主子,这玩意儿……我有法子。”
一个略显单薄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
苏月见拎着药箱,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她刚刚处理完阿七的伤口,指尖还带着尚未干透的血迹。
“说。”云青瑶侧头,语气冷冽中带着一丝迫切。
“这种浸了水的棉甲,虽然能卸掉箭头的力道,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。”苏月见喘着气,医女的职业习惯让她在极度紧张下反而生出一种精准的毒辣,“棉纤维吸水膨胀,一旦遇上猛火或者热力,它会极速缩水。那缩水的力道……能把人的骨头勒断。”
云青瑶的眼睛瞬间亮起,那是发现猎物破绽后的野性光芒。
“你是说,给他们来场‘桑拿大餐’?”
“不止。”苏月见从药箱里掏出一个褐色的小瓶,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少见的、病态的弧度,“我还给他们加了点料。这是我新配的‘辣手摧花散’,主料是西域最毒的干辣椒粉和没过筛的生石灰。遇水发热,入眼即瞎,入肺即烂。”
云青瑶嘴角微扬,对着阿大吐出一个字:“停箭!”
“投石机准备!把仓库里那批还没封釉的次品陶罐全拉出来。里面灌满生石灰和辣椒粉,再给我加两勺火油!”
随着云青瑶一声令下,原本密集的箭雨戛然而止。
城下的流寇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嘲笑声。
在他们看来,城里的“贵人”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底气。
“冲啊!他们没箭了!”
独眼龙二代眼底闪过一丝疑虑,但看着近在咫尺的城门,那点疑虑瞬间被贪婪压过。
然而,下一秒,天空中划过的不再是流星般的箭镞,而是数百个黑乎乎、旋转着的陶罐。
“砰!啪嚓!”
陶罐撞击在撞木的铁皮上、流寇的湿棉甲上,瞬间炸裂。
刹那间,一股诡异的、浓稠如实质的白烟在城根下疯狂翻涌开来。
生石灰遇上棉甲里浸透的冷水,发出了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,这种最原始的化学反应释放出了恐怖的热量。
“咳!咳咳!这烟里有毒!”
“我的眼睛!啊——我的眼睛烧起来了!”
白烟之中,原本悍勇的精锐方阵瞬间崩塌。
那种特制的干辣椒粉在生石灰的催化下,变成了一种极度辛辣且具有强腐蚀性的粉尘,顺着呼吸道钻入肺里,就像是有人生生吞下了一把烧红的钢针。
流寇们疯狂地揉搓着眼睛,却越揉越烂,大片大片的皮肉随着湿棉甲的搅动被扯了下来。
“阿七。”云青瑶轻声唤道。
“属下在。”
玄色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。
阿七的面色惨白,肩膀上的箭伤虽然被苏月见包扎好了,但渗出的血迹依然将绷带染得通红。
“看见那根撞木的轴承没?那是独眼龙的心血,也是黑面佛的命根子。去,给它上点‘底色’。”云青瑶递过去几个涂满松脂的火油块。
阿七没有半句废话,长绳往腰间一绕,单手撑住城垛,整个人如同一只从高空坠落的苍隼,顺着水泥墙面缒了下去。
城头之上,苏月见猛地扑了过去,纤细的双臂死死抱住那根固定阿七的绳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