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风不再是拂面而过的微醺,而是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,像一把无形的沙子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空气中的燥热被一种更加狂躁的气息所取代,天边的昏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、扩散,如同被打翻的浓稠墨汁,蛮横地侵蚀着蔚蓝的天幕。
“所有人都进帐篷!把牲口牵到背风处!快!”云青瑶的声音陡然拔高,清冽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。
流民们刚刚从找到水源的狂喜中回过神来,还没来得及享受片刻的安宁,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天象变化和云青瑶的厉喝给惊得不知所措。
但前番钻井出水的“神迹”,已让他们对云青瑶的话形成了近乎本能的服从。
众人不敢怠慢,立刻乱中有序地行动起来。
“大小姐,不过是起风了,有这么……”王铁匠一边指挥着手下加固泥墙,一边有些不以为然地嘟囔道。
北地的风,他见得多了。
话音未落,一阵更加狂暴的妖风平地卷起!
那风力之强,竟将一顶固定不牢的帐篷直接撕裂掀飞!
飞沙走石间,天与地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,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混沌之中。
“是沙暴!天爷啊!是黑风暴!”人群中,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流民发出了绝望的哀嚎。
这便是荒原上最可怕的天灾之一,黑风暴!
它来无影去无踪,一旦被卷入其中,轻则迷失方向,重则被活活窒息掩埋!
王铁匠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,再也不敢有丝毫质疑,拼了命地指挥众人加固那道被云青瑶视若性命的矮墙。
然而,大自然的伟力,又岂是人力仓促间可以抗衡的?
那堵刚刚用湿泥和干草混合砌成的矮墙,在风暴的初期还能勉强抵挡,但随着风力越来越恐怖,墙体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轰——”
在一阵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风啸中,迎风面的半截矮墙轰然倒塌,瞬间被漫天黄沙吞噬!
“守住井口!”云青瑶的声音在狂风中几乎被撕碎,但她娇小的身影却如同一根钉子,死死地钉在了井口旁,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那块刚刚盖上去的木板。
李驰烨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,他伤势未愈的身体在狂风中微微摇晃,却依旧用比她高大的身躯,为她撑起了一片狭小的空间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拔出长剑,将剑身深深插入地下,用以稳固身形,眼神凌厉地盯着那片肆虐的昏黄。
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当天光再次透过稀薄的沙尘照亮大地时,整个营地已经面目全非。
帐篷东倒西歪,到处都覆盖着厚厚一层黄沙,仿佛一夜之间,所有人都被活埋在了这片荒原之下。
最致命的打击,来自后勤主管翠儿的一声泣不成声的惊呼。
“大小姐……粮……我们的粮……”
云青瑶拨开帐篷帘,看到翠儿正跪在那几只硕果仅存的米袋前,双手颤抖地捧起一把米,泪水混着沙土糊了满脸。
那原本还算干净的陈米,此刻已与黄沙彻底融为一体,每一粒米上都沾满了细密的沙砾,根本无法分离。
这是他们最后的口粮,是支撑着数百人活下去的希望!
“用细纱布滤!”云青瑶快步上前,声音还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,但依旧冷静得可怕。
翠儿立刻照办,可结果却让人更加绝望。
那些沙子在狂风的打磨下,早已碎成了极细的粉末,与米粒的碎屑混杂在一起,任凭怎么筛选,都无法清除干净。
强行煮出来的米粥,与其说是粥,不如说是一碗磨牙的沙糊,才吃一口,就硌得牙龈出血,根本无法下咽。
营地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找到水源的喜悦被彻底冲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绝望。
没有吃的,就算有再多的水,他们也撑不了几天。
就在这片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氛围中,云青瑶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举动。
她没有去想办法处理那些沙米,反而转身走进了那群蜷缩在角落里、奄奄一息的新流民堆里。
她在其中仔细地翻找着,像是在寻找什么宝贝。
很快,她停在了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、早已昏死过去的中年男人面前。
“把他抬出来。”
没人知道她要做什么,但还是有几个壮丁依言将那人抬到了空地上。
云青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水囊——这是她自己的私藏,从未示人。
她拔开塞子,将水囊凑到那人的嘴边,小心翼翼地灌了小半碗下去。
那水清冽异常,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。
片刻之后,奇迹发生了。
那原本已经出气多进气少、眼看就要断气的男人,喉结竟然滚动了一下,随即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,悠悠转醒。
“我……我还活着?”男人茫然地睁开眼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。
他叫阿福,是个木匠,在逃荒路上早已饿得脱了力,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
“想活下去,就拿出你的本事来。”云青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直接从袖中摊开一张绘制着奇怪图形的草图,“我救你一命,你,一天之内,把这东西给我造出来。”
阿福的目光落在图纸上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专业的审视。
图纸上画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犁,犁壁弯曲,犁辕呈弧形,与他毕生所见的笨重直犁截然不同。
“这是……曲辕犁?”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,随即立刻摇头,语气带着一丝匠人的固执,“姑娘,使不得!这东西看着是省力,可咱们北地的荒土硬得跟铁板一样,我见过那最结实的铁胎直犁,都时常被崩断犁头!你这曲辕设计,看着轻巧,怕是连地都入不了,就要当场散架!”
“入得了地,也散不了架。”云青瑶的语气不容置喙。
她转身看向闻声而来的王铁匠,命令道:“把你手下最好的铁匠都叫来,将我们从马匪手里缴获的那些铁钩、铁爪全部熔了!按照这图纸上的样式,给我打造出这种特殊的犁铧包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