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丝卷曲,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,狠狠扎进了云青瑶的心里。
这“黑珍珠”,也就是玉米,虽比寻常作物耐旱,却并非神物。
在抽穗前的幼苗期,它同样需要足够的水分来扎根生长。
如今毒日当头,河床干涸,唯一的淡水来源便是那口深井。
井水再多,也是有限的。
若不下雨,每用一分,便少一分。
粮食是命,是她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唯一底牌。
这批玉米,绝不能有失!
“翠儿,”云青瑶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,“传我命令,从即刻起,庄内饮水改为分级供给。所有参与挖沟、巡防、打铁的青壮年,每日供水定量不变。其余老弱妇孺,包括我在内,每日供水,削减一半!”
此令一出,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本就人心惶惶的池塘。
“什么?减我们的水?”
“凭什么啊!壮劳力是人,我们这些老骨头就不是人了吗?”
“这天杀的日头,不喝水是要活活渴死我们啊!”
不满的声音,如同干柴遇火,瞬间在庄子后方那些老弱病残的临时安置点里炸开了锅。
他们没有力气上墙守备,只能躲在阴凉处,靠着那一口吊命的水度日,如今这最后的指望也要被削减,恐惧立刻压倒了理智。
前日还对云青瑶感恩戴德的赵老汉,此刻再次成了众人的主心骨。
他颤巍巍地拄着拐杖,老脸上满是悲愤:“大小姐!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!我们是老了,是没力气了,可我们也是人!没有我们这些老家伙,哪来的他们这些小的?你不能卸磨杀驴啊!”
云青瑶冷眼看着他们,心中没有半分波澜。
她前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,见过太多以“弱者”之名行吸血之实的人。
“我再说一遍,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现在是非常之时。水,要用在刀刃上。要么省下来浇地,让所有人秋后有粮吃;要么现在敞开了喝,大家一起抱着肚子,不出十天就全都渴死饿死在这。你们选!”
这番话太过直白,太过残酷,将血淋淋的现实剖开,怼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然而,对死亡的恐惧,和对眼前一口清水的渴望,往往是后者更能蛊惑人心。
赵老汉眼见说理不成,浑浊的眼珠一转,竟带着十几个同样怨声载道的老弱,一瘸一拐地冲到了新建的粮仓前,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“大小姐不给我们活路,我们就不走了!饿死渴死,也要死在这粮仓门口!”赵老汉用嘶哑的声音哭嚎着,摆出了一副撒泼耍赖的架势。
内乱初显,庄外的张保甲更是嗅到了可乘之机。
他已从流民的围殴中挣脱出来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狼狈不堪,眼神却愈发怨毒。
他躲在弓弩的射程之外,扯着嗓子对墙内高声喊话:
“里面的人听着!你们都被那妖女骗了!我是朝廷的保甲,县尊大人已经答应,只要你们交出云青瑶和那个小白脸!我就带你们去县城领救济粮!一人一斗!绝不食言!你们何苦跟着两个煞星等死?想想你们的家人孩子!”
“一人一斗”的许诺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敲在了那些本就因减水而动摇的庄户心上。
远处流民的尸体还未凉透,墙内又要断水,谁知道跟着这喜怒无常的大小姐还能活几天?
投靠官府,似乎才是一条活路!
人群中,几个平日里就游手好闲的汉子对视一眼,眼中的贪婪与侥幸再也藏不住。
他们悄悄退到自家屋后,竟开始拆卸门板,甚至将刚刚分到手的农具磨得锋利,似乎随时准备响应张保甲的号召,来一出里应外合!
整个庄子,在内外夹击之下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,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,随时可能崩断。
云青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。
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粮仓前静坐的赵老汉等人,又看了一眼远处蠢蠢欲动的几个庄户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。
“翠儿,去,把那桶饭抬出来。”
翠儿一愣,不知大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但还是迅速转身,不多时,便与另一个妇人合力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走了出来。
木桶一揭盖,一股浓烈刺鼻的馊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桶里装的,是前几日从侯府库房里翻出来的陈米,因为天热,又沾了水汽,早已馊了半桶,正准备拿去沤肥。
就在这时,墙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。
“大嫂!大嫂啊!我是你三堂弟啊!”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攀在深沟边缘,朝着墙上的李大嫂哭喊,“我们快渴死了!求求你给口水喝,给口吃的吧!看在咱们是亲戚的份上!”
李大嫂闻声望去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那人确是她娘家的远房亲戚,此刻正带着一家老小,跪在沟外对着她磕头。
李大嫂的眼圈瞬间就红了,她转过身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了云青瑶面前,砰砰磕头:“大小姐!求求您发发善心!那是我娘家亲戚,就给他们一口吃的吧!我……我愿意用我的工分换!”
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云青瑶身上。
这,是对她刚刚立下的铁血规矩最直接的挑战!
云青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又看了一眼沟外那几个“亲戚”,再看看粮仓前那些等着看好戏的老弱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亲自走过去,一把拎起了那只散发着恶臭的饭桶。
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,她拎着沉重的木桶,一步步走到了庄子角落里那个刚刚搭建好的猪圈旁。
猪圈里,是昨夜从匪帮手里缴获来的、唯一活着的两头瘦猪。
“哗啦——!”
云青-青瑶手臂一扬,整桶散发着馊味的米饭,竟被她毫不犹豫地、一粒不剩地,全都倒进了猪圈的食槽里!
那两头饿极了的瘦猪立刻扑了上去,发出哼哧哼哧的欢快吞咽声。
这一幕,让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李大嫂呆住了,沟外的亲戚呆住了,粮仓前的赵老汉也呆住了。
他们宁可把饭喂猪,也不给他们一口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