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之与吴楚东跟着来报信的铺兵一路穿过御街,出了南熏门往城郊方向走去。
江寻之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,当他来到一处山崖边,山崖并不高,冬日里灌木光秃秃的。
越走江寻之心中的不安便越浓,当他们来到一处山崖边时,他们停下了脚步。山崖并不高,可时值冬日,灌木光秃秃的,山风卷着枯叶从崖底翻卷上来,让人冷得刺骨。
“可否请几位官人告知在下,顾清越到底在何处?”
其中一名铺兵走到前头,示意二人跟他走下山坡,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惯生死后的麻木与平静,“人找到的时候已经冻僵了,应当是失足掉了下去,又冻了一夜。”
江寻之想了很多钟可能,可没有一种是眼前这样,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地上躺着的人,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一切。
顾清越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躺在地上,脸上因滚落被撞得面目全非,只余眉眼间隐约能辨认出原来的模样。
江寻之站在那里整个僵住了,良久,他才喃喃道:“不可能,这不可能……”
吴楚东眼眶一热,那道温润坚韧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,可眼前的人却早已变得僵硬。
铺兵叹了口气,“衙内,请节哀。如今人已经辨认过了,确实是顾清越。我们会将尸体带回去,带仵作验过后再通知亲属领回。”
江寻之没有答话,他缓缓蹲下身,将顾清越冻僵的指尖轻轻拢了拢。
铺兵摇了摇头,吩咐其他人将尸体裹起抬走。
江寻之依旧蹲在原地,久久没有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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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寻之回到府中,径直去了书房,他不相信顾清越是死于坠崖,他坐到长案前,提起笔将诸多疑点一条一条的列了出来。
首先,顾清越那日再三叮嘱他要准时登门,以他的为人既然约了他,断无自己一大早出门,远赴城郊的道理,如此行径并不合理。
其次,他肯定顾清越的房间被人翻找过,曾有人潜入那间屋子,兴许是惊醒了顾清越,有或许是他撞见了什么,从而招致灭口。
最后,顾清越那日急于求见父亲,极有可能是意外获悉什么秘密,并且还掌握证据,且对方身份不低。
江寻之将列好的疑点写成状纸,便立即前往衙门递交,不多时,他便见到了军巡院的巡使。
“江衙内,你的状纸少尹已经看过。”巡使语气客气有礼,却透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,“汴京内有举子失踪,我们亦不敢松懈。如今人已经找到了,验状也已经出来,人就是意外坠崖,伤加上寒夜难熬,伤势过重冻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整件事只是个意外,顾清越身上所有的伤势都符合坠崖之状。衙内,军巡院办案讲究的是证据,我们不可能因为这些毫无根据的怀疑,就将意外说成是谋害。”
江寻之抬眼看向巡使,“你又如何保证,你手中的证据就是真的?”
巡使被他问得微微一滞,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,“衙内就别为难下官了。”
无论江寻之如何据理力争,官府始终以一句“意外”便匆匆定性。
江寻之紧紧地攥着拳头,向来意气风发的少年头一次感到如此挫败无力,可他却连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都找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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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之后,汴京落了第一场雪。
除夕夜。
五郎捧着手炉缩在江寻之身旁,仰头问他:“二哥,今年守岁我还能和你一起吗?”
江寻之侧头看着五郎,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,“当然。”
五郎声音含糊,“那……上元节我们还去看花灯吗?”
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江寻之,像是怕触碰到他的伤心事,“我们买盏最漂亮、最可爱的兔子灯给顾大哥,好不好。”
江寻之眼眶微微泛红,他低头压了压眼底涌上的热意,片刻后,缓缓点头,“好。”
只可惜,上元节那一夜,还未等他们挑到满意的兔子灯,一场大火将整个汴京城的夜空烧得一片通红。
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与呼喊声充斥着整条长街。宫门前,数不清的铺兵与厢兵提着水桶来回奔跑,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。
在一片混乱中,江寻之死死攥紧五郎的手,拼命避开涌动的人群。
忽然,西面方向一束火光冲天而起,江寻之心中猛地一沉,那个方向,是陈氏的宅子。
他拉着五郎挤开人群,发了疯似的往那边跑。他离远便看见浓烟滚滚,火光映红了半条巷子,许多人提着水桶围在四周,可火势实在太大了,谁也靠近不了。
五郎失声喊道:“是陈婶母家!”
江寻之松开五郎的手就要往里冲,一名老翁一把拽住他,“郎君,不能进去!火太大了,进不得呀!”
他反手握住老翁的手臂,急切地问道:“陈大娘子呢?陈大娘子出来了吗?”
“哎哟,进不去的,会死的!屋子都塌了,使不得呀!”
江寻之一听,顿时手脚冰冷,他猛地甩开老翁的手,一头就要扎进火海。
五郎瞧见从身后死死地抱住他的腰,“二哥,不可以进去!你冷静一点!”
邻居们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,七手八脚地将江寻之往后拖远。
“轰隆——”
就在这时,持续的大火将房梁烧断,巨大的火舌冲天而起,几息后,整个屋顶终于不堪重负,轰然倒塌了。
江寻之被众人拽着,眼睁睁看着宅子被大火吞噬,他双腿一软,无力地跪在地上。
耳边是救火的嘈杂声,眼前是浓烈的黑烟与刺鼻的味道,火光映在他脸上,让少年直挺的背脊一寸寸地压弯。
陈氏的死似乎成了压垮江寻之信念的最后一根稻草,他不相信这一切都是意外,拼了名的想要找出真凶,可每一次都被“意外”二字堵了回来。
不管吴楚东与五郎怎么劝阻,江寻之就像头倔牛,怎么拉也拉不回。
江承越终于看不下去,让人将江寻之绑了回府。
江承越 :“二郎,人死不能复生。他们婶侄二人的死,只是个意外”
江寻之:“可他们明明不是死于意外,我有证据。”
“你这是陷入了魔怔。”
江寻之也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,可他每每闭上眼睛,脑海中便会浮现顾清越扭曲的身体,与和陈氏那间烧成废墟的屋子。他觉得自己明明有机会救下二人,可现在却什么都做不到。
“二郎,事情已经过去了,人死不能复生,人总要往前看,莫再沉溺于过往了。”
“往前看?”江寻之抬起头,眼中早已布满了血丝,“何谓往前看?他们命就不重要吗?就因为他们出身寒门,即便死得不明不白也不重要了吗?”
“这就是他的命。”
江寻之嘴角泛起一抹冷笑,“凭什么?我江寻之偏就不信命,我不会让顾清越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江承越沉默地看着他,良久,道:“二郎,此案已结,莫要纠缠。”他顿了顿,接着说道,“你的这位朋友比聪明,他既然没有选择告诉你,便是知道即便与你说了也没用,别再做无用功了。”
江寻之的心被这句话刺通了,整个人不由得僵了一瞬,父亲的话没有错,可他不甘心,“既然没人愿意调查,那就由我来查。一天查不到,就查一年,一年不行就两年,我绝不会放弃。”
江承越看着儿子眼底那团愤懑的怒火,长叹一声,道:“罢了,为父知道你不甘心,你从小过得太顺畅了,也该吃点苦头。”
“你要查便去查吧,为父不会阻挠,亦不会出手帮你,你不可借太傅府的名头行事,你若能做到,为父便不插手。”
江寻之俯身朝江承越一拜,“谢父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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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后,汴京城门口。
五郎红着眼眶站在马车旁,身后的马车已经装好了行囊。他此次随三叔赴扬州上任,没个三五年怕是不会回来了。
五郎强忍着泪水仰头望向江寻之,闷声道:“二哥,我走了,你要多保重。”
江寻之看着五郎,忽然有些感慨,从前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尾巴,不知不觉间竟已经长这么大了。
他抬手揉了揉五郎的头,“长高了。”
五郎终究是没忍住哭了出来,他哽咽着问道:“二哥,我很久没看到你开怀大笑的样子了,待会你可以笑着送我吗?”
江寻之愣了一下,随即抬手重重地敲了一下五郎的额头,嘴边扬起一个笑容,“上车吧,时候不早了。”
五郎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,他将头伸出车窗外,朝着江寻之挥手,“二哥,你以后在军巡院当差,要万事小心,切莫孤勇——”
江寻之站在城门口,脸上头着几分落寞,他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看着五郎消失的身影,江寻之此时想起了另一位好友。
吴楚东在春闱取得了二甲第三名,半年前便已调任离京。临别时二人发生的那场激烈的争吵,至今仍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上。他直到现在还记得吴楚东当时那怒其不争的眼神。
吴楚东那日站在他面前,语气比往常冷淡了许多,“寻之,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你和这个顾清越才认识多久,你做到这已经够……”
“你别在劝我了。”江寻之打断了他,“我是不会就此放弃的。”
“我今日本就没想过劝你。”吴楚东冷笑一声,“我今日是来骂你的。”
江寻之闻言愣住了。
“你,江寻之,自傲自负。”吴楚东一字一句,毫不留情的当头就来,“当日顾清越登门之事,你应该猜到他是遇上了天大的难处来回不请自来。你若是真心当他是好友,便不会让他就那样回去。”
吴楚东步步紧逼,目光直直地盯着他,“可是你没有拦住他。为什么?因为你心里其实看不起顾清越,你一边欣赏他得才学,一边又放不下世家子弟的架子。你觉得他一个寒门举子,能有什么天大的事?现在人死了,你又愧疚了。”
江寻之脸色苍白地呆坐在那里,他的声音已经哑地块听不清,“你说得没错,我当时明明看出来他遇到了极其重要的事,才会找到太傅府来。可我却心生不满,认为他遇事最先想到要求助的,居然不是我,而是父亲,我觉得自己被看轻。
他顿了顿,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,半响后,才缓缓接道:“我故意忽略他几次欲言又止。都是因为我,是我的自负,才让他遭了毒手。最后连他唯一的亲人也没保住。”
说到这,江寻之再也说不再去,汹涌的愧意快要将他淹没。
吴楚东沉默了许久,再开口时,语气中的怒意已经散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事一种沉沉的无力之感:“寻之,你生于世家大族,自幼聪慧,又少年成名。在遇到顾清越这件事之前,你人生中最大的挫折,不过是没买到醉仙楼新出的糕点。这样的你,注定与顾清越不同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江寻之的肩:“去看看吧。看看那些和顾清越相同出身的百姓,看看他们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样的。去看看你到底想查清什么,想为谁讨公道。看清楚了,你才会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。”
说罢,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道:“我的调任已经下来了,后日便会出发,你不必来送了。”
他顿了顿,没有回头,“希望我秩满返京之时,还能见到那个意气风发的江寻之。”
想到这,江寻之的眼底露出一丝苦涩。
如今五郎也随三叔去了扬州,这偌大的汴京城,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一个能与之交谈的人。
风从城门外灌进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,将他的衣袍扬起。
忽然,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,紧接着是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,“巡判,方才有人来报,春明坊对出的汴河发现了一具浮尸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低声应了一句。
江寻之收回目光转身往城内走去,步子不大,却比往日沉稳了几分。那道背影穿过城门,一步一步地走进汴京的长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