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氏见江家两位郎君确实想要帮忙,便从屋中又拿出几个竹匾和几张凳子,让三人在院中坐着挑。
江寻之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,他擅长品尝各类美食,尤爱糕点一类,可对于食材原本的样子,却知之甚少,江大才子其实是个五谷不分之人。
若非因着今日来找顾清越,他甚至不知米放着会生虫子,而这样的米把虫子挑出来后,居然还能继续吃。
江寻之面上虽然神色平静,其实心里被这一新的认知所颠覆。
他颠了颠竹匾,手缓缓伸向小黑点,在即将触及米虫时微微一顿,随后神色镇定地将米虫捻起,一弹,甩到地上。
只有一旁一直留意着他的顾清越,看到了他触摸到米虫时颤了一颤的手指,低头偷偷笑了出来。
反观一旁的五郎,咧着嘴兴致勃勃地挑虫,一丝嫌弃的神色都没有。
几人一直挑到日暮西落才终于将所有米虫挑了出来。
五郎看着地上的米虫,绕了绕头,“顾大哥,这米虫就这样扔地上了吗?它们不会飞吧?别到时候又飞回米缸,那不白挑了。”
陈氏听了,笑着给五郎解释,“米虫怕冷,在冬天活不长,现在天气冷,它们跳不动的。等一会我用笤帚将它们扫到成一堆,再用火一烧就全死了。”
五郎听了眼睛亮亮,随即又问道:“那之后这些米还会再生虫吗?”
“再生虫也不碍事,等有阳光的时候晒一晒便好了。”
江寻之一路一言不发的听着陈氏的话,他垂眸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小黑点,顿时毛发竖起,他抬手在唇边清咳一声,“时候也不早,顾婶母、清越,我与五郎便先告辞了。”
陈氏闻言立马上前拉住江寻之的手,要留二人在家吃饭。可江寻之一想到那米饭是用刚刚生了虫子的米煮出来的,顿时后背一阵发寒。
正想开口拒绝,一旁的五郎朗声应道:“好啊,我还没吃过生虫的米呢。”
“噗嗤——”
一直留意着江寻之神情的顾清越忍不住笑了出声,他故意忽略江寻之的眼色,伸手揽着五郎的肩膀朝屋内走去,“行,今日顾大哥让你尝一尝这生过米虫的米饭是何味道,定让你吃个够,吃个饱。”
进门时还意气风发的江郎君,此时也只能耸着肩膀跟着进了屋。
陈氏知道两位江郎君是世家公子,特意做了两个肉菜招呼二人。
一顿饭下来,江寻之强忍着心中不适,吃得眉头微皱,而一旁的江五郎则吃得眉飞色舞。用过晚饭后,二人便告了辞。
顾清越将二人送至巷口,早已有马车候在此处等着二人。
江寻之:“五郎,你先进去。”
“好。”五郎闻言朝顾清越拱手辞别,随即翻身上了马车。
顾清越难得从江寻之脸上瞧出几分不自在的神色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上来,随后朝不远处的一个煎饼摊子走去。
顾清越从煎饼摊买了两张煎饼递给了江寻之,“知道你方才没吃饱,待会在马车上趁热吃了。”
江寻之低头看着手中的煎饼,难得有些局促,“清越兄,我……”
“寻之。”顾清越开口打断了他,“方才晚饭之事,你不必介怀。”
江寻之垂着头,低声道:“抱歉。”
“寻之,我知道你并非嫌贫爱富之人。你出身世家大族,自幼聪慧,可也正因如此,少历世事,不知百姓疾苦。你或曾从书中读过‘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’。”注1
说到这他顿了顿,抬头望向天边的月色,声音低了几分,“可我却亲眼见过‘二月卖新丝,五月粜新谷。医得眼前疮,剜却心头肉’。这些诗句于我而言,俱是亲身所历。”注2
他转过头,看向江寻之,目光清澈,坚声道:“寻之,你会是一个好官。你见惯高台,却仍愿意低头倾听。”
江寻之嘴唇微翕,良久,才哑声道:“清越兄,我恐难担起如此厚望。”
望着眼前的少年,顾清越笑了起来,他将双手重重地拍在他肩上,眸底亮起一抹少见的灼热,“我信你!”
他用了地按了按少年的肩头,“放心,我会从旁监督你,定让你成为一个体恤黎庶,心系百姓的好官。”
江寻之此时只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,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涌了上来。他抬手重重握住顾清越的手臂,目光坚定地望向他。
“定不负卿所望。”
月光如水,轻柔地洒在二人身上,将两道身影融进汴京的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