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扬了扬下巴,示意他看向另一侧的吴楚东,“不像这人,自己出的题,反倒写偏了。”
吴楚东听到好友的调笑,抬手在唇边轻咳一声,“咳咳,今日我是主持,不参与比试,只是着实手痒就写了两句。”
江寻之听了他厚脸皮的话,摇头失笑道:“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吴楚东道:“能请来江二郎,确实能给脸上贴金。”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不过今日不会让你白来。”
说着,他朝江寻之示意端坐在角落的顾清越。
接下来,小厮将众人的诗作一首一首地咏诵出来。
轮到李既明时,他显然对自己所作之诗充满了信心,待小厮读毕,大家纷纷对李既明恭维起来。
“既明兄这首诗写得太好了。”
“诗中意境巧妙地贴合了秋风的主作,让人回味无穷。”
“没想到既明兄近来进步如此神速,在下佩服。”
……
面对众人的恭维,李既明显然非常享受,自从上次策论输给顾清越,他回府后越想越气,在汴京他本就一直被江寻之压了一头,如今来了个穷小子,居然也敢骑到他头上。
这次的诗会,他猜到吴楚东这个草包可能会出秋天相关的题目,为此他做了充足的准备。
此番他有信心,定能胜过顾清越找回场子,让他清楚汴京不是他一个没有背景的寒门子弟能放肆的地方。
接下来,轮到顾清越的诗,小厮将手中的纸展开,抬眸环看了一眼,最后状似无意地落在李既明身上,随即又马上落回手中的纸上,他缓缓张嘴,清亮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。
“解落三秋叶,
能开二月花。注1
其奈江南夜,
绵绵自此长。注2”
语音刚落,亭内一片安静。
此诗通篇不见 “秋风”,却将初秋的微凉,写温柔细腻,显然要比李既明的诗写的要好。
此时,李既明脸色阴沉,他没想到顾清越不仅精通策论,对诗词也有一番造诣。
坐在李既明对面的吴楚东将对方的神色一览无遗,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,在安静的亭内显得有些突兀。
江寻之睨了吴楚东一眼,他显然也意识到方才的笑得过于大声,看着李既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,连忙敛起脸上的笑意,正色道:“顾郎君的这首诗写得温柔细腻,实乃佳作,不知此诗可有题名了?”
顾清越起身超吴楚东微微行礼,“此诗名为《风》。”
“好诗!”在场一个与李既明向来不和的郎君高声称赞道。
有人起了头,大家纷纷附和。
一时间,李既明的风头完全被盖了过去,他努力平复心中的郁气,朝着顾清越阴阳怪气道:“没想到顾郎君这般深藏不露,原以为乡野出身的尽是些浅陋之徒,不曾想顾郎君也有几分才学,今日倒是开了眼界。”
说着,他将话引导江寻之身上,“只是不知顾郎君这般才情,与我们汴京的大才子比较,孰胜孰负呢。”
江寻之闻言低头浅笑,心中对李既明的鄙夷更甚了,自己比不过倒是会拉别人下水。
一旁的五郎顿时紧张起来,他虽然觉得自家二哥写的诗更好,可二哥身份在这,不管大家心里觉得谁的诗写得更好,最后大家一定会投二哥一票。
文无第一,五郎怕旁人会觉得江寻之仗着身份才获胜。李既明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,才会特意在此时提起二哥。
江寻之自是知晓李既明的目的,却不甚在意,他起身朝着顾清越的方向叉手行礼,朗声道:“顾郎君的这首诗写得确实好,江某甘拜下风。”
众人顿时发出一阵低呼,没想到江寻之会直接认输。
江寻之却不以为然,他虽觉得自己诗写得不错,但没必要因着李既明意气用事而与人争长短。将来致仕为官,论的并非诗词歌赋,而是经义策论、实务才干。
顾清越此人,虽今日第一次见面,但江寻之读过他之前的策论,此人是个可塑之才,下届春闱定能高中。
而反观李既明空有才学,却无为官之能,纵然世家弟子出身,将来亦难堪重任。
一场诗会众人皆尽兴而归,未有李既明一人怏怏不乐。
吴楚东瞧着满脸不忿的李既明,心中乐上了开了花,脸上笑意更甚,“看吧,我说的不假,今日这场戏多有趣。不过,我倒是没想过你会直接认输,我看你的诗写得也不错,未必就会输给顾清越。”
江寻之看着吊儿郎当的好友,脸上忍不住涌起一股嫌弃,“以你的目光,看五郎的诗也会觉得不错。”
一旁的五郎一听,立马探头看来,“吴三哥,你觉得我的诗写得不错?”
江寻之闻言嘴角抽了抽,这孩子净挑自己喜欢的听,他抬手拍了拍五郎的头,“这话你该回去问问秦先生,而不是你吴三哥。”
想起秦先生,五郎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。二人瞧着五郎皱起的小脸不自觉笑了出声。
说罢,三人正要离开。
“江郎君,请留步。”
诗会结束后,顾清越特意落在后头,想要与江寻之交谈,此时见他动身连忙走了上去。
江寻之脚步一顿,回身望向顾清越,“顾郎君。”
顾清越:“请恕顾某冒昧。”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了一下言辞,“不知顾某是否有此荣幸,可以拜读江郎君方才在诗会上所作之诗。”
江寻之微微一怔,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。
顾清越看出他的意外之色,解释道:“顾某知道,方才江郎君认输,多半是为了顾全在下的颜面。”他抬眼看向江寻之,神色坦荡,“某希望能拜读江郎君的诗作。”
吴楚东在一旁挑了挑眉,侧眸看向江寻之,见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便朝身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。
小厮会意,从那一沓诗稿中抽出最底下的那张,双手递到吴楚东手中。吴楚东接过,转手递给江寻之。
江寻之接过那张试卷后,向顾清越走去,将诗卷轻轻置于他手中,他目光在顾清越脸上停留了片刻,道:“顾郎君才学出众,不该妄自菲薄。今日,江某以此诗赠予郎君,望郎君青云直上,不负胸中丘壑。”
江寻之随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,递到顾清越面前,道:“五日后国子监有一场论辩,请了几位的老学究主持,顾兄若有兴致,不妨前去一看。”
顾清越低头看向眼前的帖子,不禁一愣,“江郎君,这是……”
江寻之扬起嘴角,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容,“在下期待届时能与顾郎君同台论道。”
顾清越闻言双手接过,朝江寻之深深拱手,道:“多谢江郎君。”
江寻之笑了笑,未再多言,转身带着五郎与吴楚东朝外走去。
顾清越站在原地目送三人离开后,才将目光放回手中的诗卷,他缓缓打开,目光缓缓向下,读到最后他眸色微微一怔,嘴角忍不住扬起,“不愧是汴京第一才子。”
秋阳将他的身影拉长,此时的二人皆不知,这一段刚刚开始的相识,将会走向何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