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差一点……”说到这里,曹致远眼底浮现出一丝怅色,“只差一点,账册便能到达汴京。”
江寻之眼底的冷意随着曹致远的话愈发浓烈,听到这,他冷嗤一声:“你便是因此杀了王大强?”
曹致远猛地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怒意,哑声道:“他只需装作不知道,账册便能安然送至汴京,等进了城自然有人暗中接应,取走账册。可他却贪生怕死,出卖满城百姓。”他咬着牙关,怒目圆瞪,“难道他不该死吗?”
江寻之无视他的怒火,冷冷地看着他,“王大强只是一个负责运送贡品的衙役,发现贡品有异上报上差,本就是他的职责。他将账册上交,无可厚非,更罪不至死。”
“你们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将其杀害,说到底,不过是为了满足杀人泄愤的私欲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,一步一步地走向曹致远,长靴在青砖上发出微弱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审讯室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江寻之在曹致远两步外停下,垂着眼眸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,“曹辛确实是个好官。可你?”他压低的声音,缓缓传入曹致远的耳中,“充其量不过是个杀人凶手。”
“你父亲冒死想要救下江州的百姓,而你杀害的王大强,正是你父亲想要舍身救下的江州百姓中的一员,一个出身寒微的小人物。”江寻之顿了顿,微微俯下身子,目光直直地望进曹致远猩红的眼底,“你的所作所为,愧对你的父亲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入曹致远的心头,他猛地一颤,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击中。那一瞬间,他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这些年靠着愤恨与不甘强撑着的情绪倏然破碎,曹致远原本挺直的脊背像是被抽走骨头一般,一寸一寸地弯下去,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颓然之中。
江寻之直起身子,垂眸看着地上几近崩溃的人,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,“梁忠与旧案有何联系?”
曹致远沉默了许久,久到江寻之以为今日再也问不出什么时,才哑着声音道:“那日在京郊掉落的账册,并未全部寻回,其中几页被路过的人捡到。”
他嘴唇微微翕动,道:“梁忠与那捡到账页的人是同乡,他知晓此事后便想方设法,从那人手中将账页骗了过去。”说着,他干裂的嘴角扬起一抹讥讽,“转头便向杜章林投诚,替自己谋了一个书院夫子的差事。”
曹致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语气中满是不齿,“这种小人,一样该死。”
江寻之没有接话,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,他从这话中嗅出了别样的信息。
他记得案卷上曾写梁忠乃楚州乌程县人士,楚州能参加春闱的举人并不多,而乌程县只是楚州下属一个小地方,能同梁忠称得上同乡,又恰好于同一年赴京参加春闱。
江寻之瞳孔骤然一缩。
乌程县。
同乡。
春闱。
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,这些年从未停止过追查的那个名字,那个他亲手收敛尸骨的人。
此刻,他的脑海中全是那张破碎的脸孔,种种画面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。
会是你吗?
江寻之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脸上神色不变,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垂在身侧的双手背到身后,指尖不自觉地在背后收紧。
他目光沉沉地望着曹致远,似乎想从他那张灰败的脸上再挖出些什么来。
“你可知梁忠的同乡是何人?”
曹致远缓缓吐出一个名字。
“顾清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