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家世代经营灯坊,日子也算富裕,日后你若是嫁个平常人家,家中也能替你撑腰。沈家向来只求安稳度日,何必与这类衙门中人牵扯过深,无端惹来是非?”
张氏对军巡院的偏见由来已久,六年前沈老爷子因上元节灯会大火被军巡院传讯盘问,最后因受杖刑没能撑过去。沈老爷子的离去对沈家,以及灯坊具打击重大。
自此,沈家便对军巡院多有不满,同时亦心生畏惧。况且这次女儿因圈进四圣兽案而险些遭到凶徒报复,沈家众人心中担忧,更加不愿意女儿与江寻之来往过密,免得再次被卷入凶案之中,身陷危险。
沈璃被母亲攥着手腕,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力道。她知道张氏是出于疼爱才这般劝说,对于母亲所说的她心中明白,可是今日她能感受到江寻之对自己亦有意,她不愿就此放弃。
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,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思。
张氏了解女儿性子,见她默不作声,知道自己的话她是没听进去,随后她有叹了一口气,“阿璃,终归阿娘不会害你。等过了年,便替你说亲。”
“阿娘!”沈璃一听顿时急得眼眶泛红,“江寻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,他行事正直,心怀正义,并非滥用职权的冷漠之人。”
她抬起头望向张氏,眼底的坚定清晰地展露在张氏面前。
见此,张氏冷着脸朝她摆摆手,“走走走,瞧着就眼烦,此时等你二哥秋闱结束再说。”
沈璃心知母亲在气自己,一时也不敢再在她面前惹她生气,她起身告退回到自己用于制作花灯的偏院,独留张氏坐在房内叹气。
沈璃坐在摆满竹篾、灯纸的案几前,手中拿起几根竹篾摆弄起来。看着手中的竹篾,她脑海却一直想起方才与江寻之相处的画面。
沈璃虽然羞涩,但是她性子一向是下定主意便会付诸行动的人。想起方才江寻之温柔的眉眼,她愈发下定决心,不管结果如何,她都想要试一下,即便最后两人不成,也不留遗憾。
与此同时,军巡院衙署内,结束外勤归来的一众同僚正围在侧厅说笑。此时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独坐在案前翻阅着案卷的江寻之身上。
方才林郁早已将考场门外二人的事,添油加醋讲给众人听,错过现场的邱长东此时更是按耐不住,凑到江寻之跟前,打趣道:“巡判,听林郁那小子说,今日在考场外见到沈娘子,他可是亲眼看到你收了沈娘子的信物。不知我等是否有这等福气,可以一睹沈娘子的手艺,一饱眼福。”
此起彼伏的调侃声响起,江寻之并未厉声呵斥,只是抬手捏了捏眉心,嘴角难得勾起一丝压不下的温柔,他抬眸看了邱长东一眼,“屁股不痛了?不痛就赶紧干活。”
众人顿时笑了起来,半响,江寻之挥手打发他们回去干活。
侧厅内恢复了安静,他深吸一口气摒去杂念,悄悄从袖中取出那盏小巧的滚灯,放在桌案之上细细端详。
滚灯的竹篾打磨得圆润光滑,处处可见制作者的精心,不难想象沈璃纤细的手指反复弯折竹条、缝制灯绢的模样。
他忽然想起之前拆解花灯时,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,少女常年扎制花灯,指腹与掌心生着一层薄薄的茧子,有别与寻常娘子光滑细腻的手,却带着独特的触感,让人忍不住心头微颤。
寻常世家子弟或许会嫌弃女子手上带茧,肌肤不够嫩滑。可江寻之非但不嫌弃,还频频回想份够人心魄的触感,心底生出一个念头,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牵到她的手。
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手中的滚灯,脑海里全是沈璃低头制灯的专注模样,心底的情愫愈发浓烈。
转眼便到了为其三日的秋闱终于结束了,沈家众人在考场外等着沈珉出来,不多时,沈晖率先看到一脸倦容,脚步虚晃的沈珉,他立即上前将人扶上马车。
家中早已备下丰盛酒菜,张氏张罗着一桌饭菜,满心欢喜地为儿子庆贺秋闱结束。
晚饭过后,沈珉便回房间休息,直到次日饷午方才醒过来。
沈璃见他起来,便将留好的饭菜端到沈珉房中,替他布好了
“还是阿璃会疼人。”说着,沈珉便风卷残云的将饭菜都吃个干净。
沈璃坐在一旁看着二哥难得不优雅的吃相,捂住嘴巴笑了出声。沈珉也不觉得有何难为情,毕竟秋闱这三日着实让他吃了不少苦。
虽回到家中大家顾忌他刚考完没有打听他考得怎样,但是沈珉对此次答卷还是很有信心。只是成绩未出,沈珉也不打算说太多。
吃过午饭后,兄妹二人趁着秋日天色正好,一同走到后院的树下散步闲谈。
秋日的阳光夹杂着一丝凉风,身上缓缓的亦不觉得冷。
沈珉和沈璃聊着聊着,忽然想起此前在聚贤楼偶遇梁忠密一事。他知道妹妹近来也一直在留意梁忠遇害的案子,便索将当日见闻全盘道出。
“阿璃,早前我与朋友在聚贤楼聚会时,曾无意间隔着雅间屏风,见过梁忠。”
沈珉仔细回忆着当日听到的零碎对话,一一复述给她听,“当时梁忠喝了个半醉,曾不经意说过一些奇怪的话。”
“他当时说若非自己警觉,察觉到同乡学子私藏账本,向官人讨了赏,否则他也无法在这汴京城留下来。”
沈璃原本散漫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,听到这脚步顿时停下,原本闲适的神情瞬间褪去,眉头紧紧皱了起来,她脑子里飞速串联起此前所有线索。
此前朱雀走马灯时,便发现线索与账本相关,如今结合二哥听到梁忠酒后的醉言,疑点瞬间清晰起来 。
梁忠的死,可能是因为他话中提及的那本账本,一本来自江州的账本,而这本账本成了他的催命符。
所有零碎的线索瞬间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,梁忠真正的死亡缘由,正慢慢浮出水面。
秋风吹落院中的枯叶,落在沈璃的肩头,她将肩上的枯叶拾起,放在掌心静静地看着,她的心底骤然一紧。
这本账本到底记着什么内容,跟六年前的大火又有什么关系?
阿翁,是因为这个账本才无辜牵连丧命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