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事我本可以上奏一本。”他顿了顿，转而放缓语气道，“可念在与你父亲同朝共事多年，只要你尽快结案，此事便了。如此既让内子安心，亦可让兴安安息。不知贤侄认为如何？”

见江寻之不答，他又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，道：“以贤侄之才，屈居军巡院实在屈才。如今正值刑部用人之际，若是贤侄能加入刑部，定能让刑部如虎添翼。”

江寻之闻言，抬手拱了拱，神色依旧淡淡，“谢郎中厚爱，只是鞫谳分司，各有司存。下官还是更喜欢推鞫勘问。”说罢，他抬眸对上陈继宗的目光。

陈继宗放在茶盏边缘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
雅间的烛火轻轻晃动，他望着对面的年轻人笑了笑，“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，只是有些案子查得太深，也未必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。”

江寻之神色未变，只是垂眸吹了吹杯中的浮叶，浅珉一口，道：“陈郎中说的是。可下官既然领了官家的俸禄，总该将案子查个明白。”说着，他放下手中的杯盏，一脸正直地说道，“否则死者冤屈无法昭雪，活人心中亦难安，如此便是下官有失职责。”

陈继宗眼底掠过几分讥讽，“职责？”他缓缓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，“本官在朝近二十年了，见过太多自诩忠直之人。有人为了职责丢了乌纱，有人则为了职责赔了性命。贤侄年纪尚轻，或许还不清楚取舍的重要。”

他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语气仿佛长辈教导晚辈般温和，可字字句句皆是警告。

江寻之抬眸望向他，那双漆黑的眼睛毫无波澜，“下官愚钝，向来只知埋头查案。至于取舍，军巡院办案，讲的从来都是证据。”

他顿了顿，嘴角微微上扬，“若无证据，下官不会冤枉任何人。若有证据，自然也不会放过任何人。”

陈继宗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，一时间，雅间只剩下炭盆偶尔发出的爆裂声。

良久，陈继宗忽然一阵失笑，“果然虎父无犬子，江巡判果然与令尊一样。”一样的冥顽不灵。

“时候不早了，林员外郎的案子尚有许多疑点待查，下官先告辞了。”江寻之盯着他的眼睛，冷声道，“郎中放心，下官定会彻查到底，为员外郎昭雪。”

陈继宗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消失，他缓缓放下茶盏，“既然如此，本官便不多留江巡判了。希望江巡判他日亦能如今日一般，不忘本心。”

江寻之起身拱手，“多谢郎中提点。”随后他直起身子，神色平静道，“更深露重，夜路难行，郎中走时记得多备几盏灯，莫要绊倒了。”

陈继宗眸光骤然一沉，并未开口。

房门开启后又重新合上，雅间内彻底安静下来。

陈继宗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。

“砰——”

茶盏被重重地掷在地上，瓷片四溅，门外候着的小厮身子一抖，不敢进来。

陈继宗闭了闭眼，压下心中的怒火：“好一个江寻之，不知好歹！”

陈府。

马车刚停稳，陈继宗便沉着脸下车。一路上府中小厮皆噤若寒蝉，谁都看得出来，郎中今日心情极差，众人顿时低下头站到一旁。

刚进书房，陈继宗便径直走到案桌前，将案上的杯盏挥扫落地。

“哐当——”

瓷片碎了一地，管家站在门口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
陈继宗负手站在房内，胸口微微起伏，“江承越那只老狐狸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，简直冥顽不化！”

他原以为江寻之是个懂得审时度势之人，没想到竟是个油盐不进的，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军巡院巡判，竟然还敢借机敲打自己。

陈继宗眼底的寒意愈发浓烈，他忽然冷笑一声，“既然敬酒不吃，那便只能吃罚酒了。”

可不能让他坏了那位的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