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的沈珉闻言却皱起了眉，问道：“朝廷三年前才颁布减税五年，江州离汴京说不上远，理应早就施行新的赋税。为何阿姐说江州赋税越来越重？”

沈芸摇摇头苦笑道：“朝廷减税又如何，政令颁布到地方，下面的人总有法子再收回来。”

此话一出，众人脸色都变了变，沈璃也不由皱起眉来。

沈芸见都是自家人，也没有隐瞒，“公爹前些年做绸缎生意时，一匹布从江州运到杭州，再运到汴京，沿途要打点的地方越来越多。伸手要钱的名目也是五花八门，河税、仓税、船税、码头税……有些甚至连名目都没有，货到了人家的地方只能付钱。一路下来，赚的钱银还不如交出去的多。”

沈璃不解道：“地方官便不管吗？”

沈芸脸上露出了几分讽刺的笑意，“若没有他们点头，谁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搜刮百姓。”

沈璃：“就没人跟官家说吗？”

“这等事层层遮掩，未必能传到官家面前。即便传上去，又有多少人愿意真正去查呢？”沈晖淡淡的说了一句。

沈珉脸色微变，连忙低声道：“大哥，慎言。”

张氏见气氛有些低沉下来，连忙换了个话题，“对了，今年的秋闱快要来了，二郎要在府里头读书，明日你让前头的人秋闱之前都要安静些。这个月的月钱给大家涨一两，让大家多担待些。”

说起沈珉参加秋闱的事，屋内的气氛缓和了下来，大家都关心起沈珉来了。

沈余点点头，“好。我明日便跟大伙说。”

苏氏笑着道：“想来我们沈家很快就要出一位举人了。”

“婶娘莫要取笑侄儿了”沈珉无奈地笑了笑，“秋闱尚未开考，如今说这些还太早了些。”

沈晖闻言当即笑骂道：“你这人自小便是如此，嘴上说着没把握，可回回文章都被先生夸赞。”

众人闻言又是一阵笑，席间气氛重新热络起来。

两个姐儿也听不懂什么举人，只顾着埋头吃着碗里的饭菜。钰姐儿夹着一颗肉丸，费劲地举到沈璃面前，“姨母吃。”

沈璃一怔，随即弯着眼睛接过肉丸，“谢谢婉姐儿。”

待晚膳散去后，众人各自回院歇息。

秋夜渐冷，明月藏于云后，热闹散去后愈显清泠。

沈璃陪张氏回到院中，刚准备回房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，“阿璃。”

她回过头，见沈珉正站在月洞门前唤她。

“二哥。”

沈珉缓步走到她面前，接着廊下的灯火仔细打量了她一眼，见她脸色虽然已恢复红润，但仍比往日消瘦不少，眉头不由微微蹙起，“听阿娘说你前些日子病得不轻。”

沈璃知道瞒不过他，笑道：“只是染了风寒，现下已经好了。”

沈珉还是一脸担心，自家妹妹什么性子，他最清楚不过，家里虽瞒着他，但他一直有关注军巡院的动向，知道这段日子妹妹定是受了不少罪。

他沉默片刻，随后低声问道：“案子还没结束？”

沈璃摇摇头，“虽然凶徒已归案，但如今反倒比从前复杂了。”说着，她将最近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，隐去了与北境军相关的内容。

沈珉听着神色愈发凝重，待听到“梁忠”二字时，他眸光微微一动。

沈璃并未察觉他的异样，说完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，“如今军巡院怀疑，当年的灯会大火另有隐情，只是六年过去了，许多线索都断了。”

秋风吹过长廊，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。

沈珉垂下眼眸，半响后，他忽然问道：“那个梁忠，可是楚州乌程县人？”

“我只知他是楚州人士，至于是哪个县的，倒不曾听说。”沈璃摇摇头，“二哥为何这样问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沈珉神色恢复如常，笑了笑，“只是觉得有些耳熟。”

沈璃未曾多想，梁忠是书院夫子，读书人之间来往兴许听过也正常。

沈珉：“夜深了，既然病才刚好，比啊你早些歇息。案子的事自有军巡院去查，你莫再像从前那般熬坏了身子。”

沈璃笑着应下，“知道了，”

待她转身回房后，沈珉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开。

夜色沉沉，明月终于探出云外。

他望着院中被月光照亮的青石小径，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。

梁忠……

他回想起去年府学同窗宴饮时，曾在聚贤楼见过此人，无意间听过一番醉言。

想到这，沈珉眸光微微一沉。

怕不是酒后吐真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