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晖看着这位姐夫，笑意未达眼底：“齐郎君客气了。沈某此番前来，是接我家阿姐回汴京小住。”

“小住？”齐盛笑容微滞，随即又对着沈晖热络起来，“好说好说，只是你阿姐近来身子不大爽利，怕是折腾不起这路程。”

他熟络地引沈晖二人进门：“来来来，大舅子和小姨子先进来喝杯茶。”

他侧身让路，抬手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沈璃及其身后的镖师，又在沈晖腰间的长剑上停留了一瞬。

沈璃主要到他一闪而过的紧张，心中隐隐不安。她与沈晖交换了一个眼神，两人不动声色地随着齐盛进入齐家。

齐盛引着两人进了院子，庭院是典型的江南园林，假山小池一应俱全。穿过前厅来到正堂，齐盛吩咐女使上茶，自己则在主位上做下，笑眯眯地招呼二人。

“大郎、二妹，这一路辛苦了，来，先用茶。”他断气茶盏，却不急着喝，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，“你们阿姐前几日收了些风寒，正在后院歇息，我已经让人去唤了。”

沈璃哪还有心思喝茶，只是耐着性子点了点头。沈晖则在一旁神色冷淡，并未出声回应。

不多时，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一个身穿素衣的妇人，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。两个孩子大的约莫七八岁，小的才三四岁，两个女孩怯生生地缩在母亲身后，眼神带着点惊慌。

沈璃一眼便认出眼前的妇人是堂姐沈芸。

两人已十年未见，出嫁前的堂姐性情活泼，对弟妹们关爱有加，总爱逗年纪尚幼的她笑，她亦喜欢跟在阿姐身后当小尾巴。

幼时的她不是跟在阿翁身旁学做花灯，便是跟在阿姐身后撒娇胡闹。

可如今的阿姐，像是老了十几岁，只见她面色蜡黄，眼下乌青，虽梳着整齐的发髻，但是身上的素衣看着做工粗糙。

齐家是江州有名的绸缎商人，却让阿姐穿着如此粗糙的布料。

沈璃心中一酸，险些落下泪来。

“阿姐……”她起身，快步迎了上去。

“阿姐……”一旁的沈晖，看到自家姐姐的模样，倏地站起来，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着，手背上的青筋显示着他心中的骇然情绪。

沈芸看见自家弟弟妹妹，眼眶瞬间红了，她嘴唇微微颤抖，声音沙哑地低声唤道：“大郎，阿璃来了。婉儿、钰儿，快唤人。”

“舅舅、姨母。”

她身后的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眼前陌生的舅舅和姨母，一左一右紧紧地攥着母亲的衣角。

沈晖缓了缓面上的神色，向着自家阿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：“阿姐，我和阿璃来接你回家。”

这话说得直白，丝毫没有遮掩他们此行的目的。

齐盛那虚伪的笑意僵在脸上，随即干笑两声：“大郎说笑了，芸娘是我们齐家的媳妇，回娘家小住自然是可以的，只是大舅子的‘接回家’从何说起呢？”

沈芸闻言猛地抬起头，目光越过沈璃直直地看向齐盛。此时的她眼里早已没有往日的小意温柔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冷意。

“齐盛，你又何必再装。”沈芸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，许是自家弟妹在场给了她勇气，她提高音量，字字决绝道，“我今日便当着弟妹的面，把话说清楚，我要与你和离！”

堂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
此时，齐盛脸上的假笑再也维持不住，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，他缓缓放下茶盏：“芸娘，莫要胡闹！”

“我没有胡闹！”沈芸哽咽着控诉道，“成亲十载，我知你经营不易，我把嫁妆尽数补贴家用。你怨我生不出儿子，对我日渐冷淡，我便替你纳妾。即便如今日子不如从前，这些我也忍了。可你千不该，万不该……”
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，死死地盯着齐盛：“你不该动我的女儿！她才八岁！你居然要将她送人。”

此言一出，沈晖怒目回身，“噌”的一声，抽出手中的长剑指向齐盛："齐盛，你怎敢！"

沈璃闻言，脸色骤变，她慌忙上前拉住沈晖：“大哥，不要冲动。”她心中亦是气极。

齐盛盯着眼前的长剑，脸色瞬间惨白，连忙后退两步，辩解道：“大郎莫要听她胡说，她是听岔了！不过是误会罢了，原是想要订个娃娃亲而已，哪里是要将女儿送人。”

“误会？”沈芸冷笑一声，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，你心里清楚得很！你为了齐家的生意，要将女儿送到那肮脏的孙县尉府中，当日若非我拼死拦着，我的婉儿怕是早已……如今你还想要狡辩？”

沈晖眼底的杀意翻涌，他将手中的长剑往前一送：“齐盛，你竟敢动我沈家的孩子？”

齐盛吓得往后一缩，额头渗出了冷汗，嘴上却还在狡辩：“误会，都是误会。孙县尉只是想替家中幼子与婉姐儿定下娃娃亲，都是误会。”

沈璃走到堂姐身旁，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，她轻轻地握住她的手，冰凉的手指让她止不住的心疼。

她轻声道：“阿姐，这些年你受苦了。”

沈芸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，她握住妹妹的手，眼泪簇簇地落下。

齐婉年纪虽小，但已经懂事，此时也跟着红了眼眶，她伸手替母亲擦泪：“阿娘不哭了。”

年纪更小的齐钰也想学着姐姐般安慰母亲，奈何身子不高，便用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：“阿娘不哭，小钰儿会乖乖的。”

沈璃听着两个孩子的话，心口像是被人攥着一般：“阿姐别怕，我和大哥来了，我们都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