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遥转身走了,走出几步,听见韩言在身后喊了一句:“我要是你,我会绕道走——前面通州附近不太平,有流寇。”
沈遥没有回头,脚步也没有慢下来。
流寇,他知道。出城的时候就知道了。那些穿旧军服、马背上搭着包裹的“匪”,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他们是被裁撤的边军、逃亡的壮丁、活不下去的庄稼汉。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,比野兽还难对付。但沈遥没有绕道的打算。路只有这一条,绕道要多走三天,他耽误不起。
通州城外果然不太平。
下午时分,官道上横着几辆被掀翻的牛车。粮食、布匹、锅碗瓢盆散了一地,一个中年妇人跪在泥地里,怀里抱着孩子。孩子嗓子已经哭哑了,只剩抽噎。三个穿短褐的男人正在翻检地上的东西,值钱的往口袋里装,不值钱的一脚踢开。马拴在路边,鞍上挂着刀和抢来的包裹。
沈遥从路边走过去,没有看他们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步伐从容,眼睛平视前方。短褐里的一个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大概是看他的包袱瘪瘪的,不像有钱人,不值得动手。沈遥走出去几十步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妇人的哭喊。他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通州城比他想象的要破败。城墙上的砖掉了不少,缺口处用土坯胡乱补着,像一块打了太多补丁的旧衣裳。城门半开着,两个守兵缩在门洞里烤火,对进出的行人视若无睹。街上的店铺倒还开着几家,卖粮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,但客人寥寥。沈遥没有停留,穿过通州城,从北门出去,继续往燕山方向走。
傍晚时分,他在路边一个驿站歇脚。驿站不大,几间土房围着一个院子,院门口挂着快燃尽的灯笼。驿站里只有一个老头,坐在灶台前打盹。沈遥要了一间房和一碗粥,粥是稀的,但烫。他喝完了,把碗放回灶台上,问了一句:“去嘉陵关还有多远?”
“走路的话,还得七八天。前面镇上可以雇马。”老头说完,又缩回灶台后面闭上了眼睛。
沈遥走进房间,关上门,把包袱放在桌上。他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窗棂哗哗作响。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蓝黑色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,脊背起伏着,呼吸缓慢而沉重。燕山就在那里了。翻过这座山就是北疆,就是嘉陵关,就是赵文远、陆鹤亭、和那些被埋了三年的答案。
他在黑暗中静坐,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走。赵文远不会让他轻易接近陆鹤亭,陆鹤亭被圈在柳家堡,赵文远的人一定在周围守着。他需要一个身份——一个能名正言顺进入柳家堡、不引起怀疑的身份。他想到了一个人。方砚秋说过,他认识一个在边关做文书的老乡,在嘉陵关的军需处做事。沈遥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,也不知道方砚秋的话靠不靠谱,但这是一条可以试一试的路。比硬闯强。
他从包袱里摸出那封信,没有拆开,在手指间翻了个面,又翻了个面。纸是糙的,边角已经磨起了毛。他把信放回包袱里,躺下来,合上眼。他在心里把明天的路线过了一遍,把可能遇到的情况推演了几种,确认没有大的疏漏,便没有再想。
窗外的风声渐渐弱了。远处传来一声不知什么鸟的鸣叫,短促而凄厉,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,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,只是梦呓。
沈遥翻了个身,把脸朝向墙壁的方向。他想,明天还要赶路。赶路的时候不需要想太多,只需要走。走完了该走的路,到该到的地方,找该找的人,然后回该回的地方。
他不急着回去。但他知道那个地方在那里。在一条种满槐树的窄街上,在一间关了门但还没关完的铺子里。铺子里的灯灭了,柜台上的青瓷瓶是空的,但竹椅还在,灶台还在,门槛下面的钥匙还在。
他在那里待了两年,谈不上喜欢。但现在他走远了,回头看不见它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——那间铺子,比京城大部分地方都顺眼。仅此而已。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停留了不到一瞬,就被风吹散了。他没有再多想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,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铺在窗台上。光沿着窗棂的缝隙往屋里爬了一点,又爬了一点,在沈遥的衣角上停住了。那道光很淡,淡到像是一层霜,淡到如果你不注意看,根本不会发现它在那里。
但它确实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