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公子,”沈遥开口,“你为什么要做太后的人?”
赵宜之把碧玉扳指转了一圈。“因为我欠她一条命。”
“什么命?”
赵宜之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,也有几分释然。“我爹,淮阳侯赵谦,康楚十五年打了败仗,损兵折将,朝廷要杀他。太后保了他,降职留用,保了一条命。我爹欠太后的,我还。”
沈遥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座城里所有的人都是棋子,太后是下棋的人,但太后上面还有皇帝,皇帝上面还有先帝的遗诏,先帝的遗诏上面还有祖宗的家法。一层压一层,压到最后所有人都是棋子,没有下棋的人。这座城没有棋手,只有棋子。棋子们互相厮杀,以为自己在替某个人打仗,其实谁都不替,只替这座城自己。这座城要吃人,它饿了,它一直在饿,从几百年前饿到现在,从来没有饱过。
“我走了。”沈遥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客栈。”
赵宜之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了一句。“叶亭青,你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’你记得吗?”
沈遥的脚步停了。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遥站在街边,看着远处城墙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龙旗。旗是新的,颜色鲜艳,金线绣的龙在日光下闪闪发光,像真的会飞一样。但旗下面站着的兵丁是老的,盔甲是旧的,刀是锈的,连站姿都是垮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,压得直不起腰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然后走了。
他走回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,钱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鸡啄米。沈遥从他面前经过,他忽然睁开眼,叫住了他。“周公子,有人给你留了封信。”
沈遥接过信,回到房间,关上门,点上灯。信是谢时安写的,字还是那么丑,但比上次那张纸工整了一些,像是练过了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双江下雪了,房檐上的冰凌有一尺长,我折了一根放在你柜台上的青瓷瓶里,化了,流了一柜台的水。水擦干了,瓶子还在,等你回来插梅花。”沈遥看完信,把那页纸叠好,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。口袋里已经有两样东西了——谢时安那块铜牌,和赵五那封信。三个人的东西放在同一个口袋里,铜牌是冷的,信纸是薄的,手写的信是暖的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指尖触到了那页纸的边角,纸是糙的,糙得像谢时安的手。
窗外有人在唱歌,不是那种正经的、在茶楼酒肆里唱给人听的歌,是一个喝醉了酒的老头蹲在巷口的墙角下,用沙哑的、跑了调的声音唱——京城好,京城好,京城遍地是元宝。元宝大,元宝圆,穷人见了瞪瞎眼。瞪瞎眼,看不见,饿死街头没人管。没人管,没人埋,野狗叼去当饭菜……唱着唱着就哭了,哭着哭着就没了声音。沈遥坐在桌前,没有点灯,就那么坐着。窗外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像墨一样浓稠的黑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下一下,沉闷而遥远,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敲着一面永远没有人会听见的鼓。
他想,谢时安在双江做什么?大概在铺子里坐着,坐在那张竹椅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拿着那本《山窗余稿》,翻到某一页,对着灯看。看着看着他大概会把书放下,站起来走到柜台前,伸手摸一下那个青瓷瓶。瓶子是空的,没有梅花,没有水,只有瓶底一圈干涸的水渍,像一个人的心干透了之后留下的痕迹。他摸完了大概会坐下来,继续看书,等明天。
沈遥从发髻上摘下那根木簪,在黑暗中轻轻摩挲。桃木的纹路一根一根的,像人的指纹,每一根都不一样,每一根都有来处。他握了一会儿,重新插回发髻里,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信纸翻了几页。远处的鼓楼传来三更的鼓声,三更了。京城睡了,双江也睡了,只有他还醒着,像一盏不肯灭的灯,在这座装满了人的空城里,一个人亮着。
他忽然理解了那首诗——冠盖满京华,斯人独憔悴。不是因为他一个人憔悴,是因为满京华的冠盖之下,憔悴的不止他一个人。他只是一个,还有很多个。在城门口跪着的妇人,在城墙下蜷着的流民,在巷口唱着歌哭了的醉汉——他们都在憔悴,只是没有人看见。冠盖太密了,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沈遥关上了窗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