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遥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亮,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。雪已经停了,地上的积雪被风吹成了硬壳,踩上去不陷,咯吱咯吱地响。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余香居的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晃着,门关着,窗关着,一切都关着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不是因为他想停下来,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窄街的尽头,一个人站在雪地里,穿着玄色的衣裳,腰间挂着一把刀,手里拿着一枝梅花。梅花是红的,花瓣上积着雪,红白相间,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捧被冻住的火焰。
谢时安站在那里,看着沈遥,没有走过来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困惑,有不解,有一种像是在问“你要去哪里”但问不出口的、被压得很深的东西。
沈遥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隔着一条窄街,站在雪地里,谁都没有动。风从街口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雪沫子,打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谢时安先动了。他走过来,走到沈遥面前,把梅花递给他。
“今天起得早,”他说,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,不紧不慢,像是没有看见沈遥背着包袱的样子,像是没有注意到余香居的门已经关了,钥匙压在门槛下面,“熬莲子羹了吗?”
沈遥接过梅花,看着花瓣上那层薄薄的雪在掌心的温度中慢慢融化。
“熬了,”他说,“在灶上。”
“那回去喝一碗。”
沈遥看着谢时安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,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很笃定的、像是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、问了之后就不打算让你逃掉的东西。
“谢时安,”沈遥说,“我要走了。”
谢时安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问我去哪里?”
“问了你会说吗?”
沈遥没有回答。
谢时安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,也有几分释然。他伸出手,从沈遥手里把那枝梅花拿回去,折断,将带着花的那一节重新递给他。
“拿着,”他说,“路上带着。到了地方找个瓶子插起来,别扔了。”
沈遥看着那枝被他折断的梅花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手,接了过来。
“谢时安,”他说,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
沈遥看了他一眼,转过身,朝街口走去。他走了几步,没有回头。又走了几步,还是没有回头。走到街口的时候,他终于停下来,微微侧了一下头。
身后,窄街空空荡荡的。谢时安还站在原地,穿着那件玄色的衣裳,像一根钉在雪地里的木桩。他手里拿着那枝被折断后剩下的梅花枝——光秃秃的,没有花,只有几片叶子和一截断口。
沈遥看着他,看了一瞬,然后转过身,拐进了巷口,消失在了晨光里。
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,那个人一直站在雪地里,站在那条窄街上,站在那间关了门的糕点铺子前面,站了很久很久。久到手里的梅花枝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,久到雪地上那串他留下的脚印被新雪覆盖,久到天完全亮了,街上开始有人走动。
然后那个人蹲下来,从门槛下面摸出钥匙,打开了余香居的门。他走了进去,看见灶上温着的莲子羹,看见货架上摆好的糕点,看见柜台后面那张空了的椅子。他盛了一碗莲子羹,坐在那张竹椅上,喝了一口。凉的,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像一层凝固的时间。
他放下碗,看着对面那张空了的椅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碗收了,把灶台擦了,把货架上的糕点用纱罩罩好。他走到门口,蹲下来,把钥匙重新压在门槛下面。关上门,离开了。
他明天还会来。后天还会来。大后天也会来。来了很多天之后,慢慢就不来了。不是因为他忘记了,是因为他知道,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,不会再回来了。
但他不知道,沈遥在巷口拐弯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但他停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短到像是一阵风吹过,你还没来得及感觉到,它就过去了。但它在那里。像一个被刻在石头上的字,风吹不散,雨打不掉,时间磨不平。它在那里,永远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