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冷天的喝凉水,不怕胃疼?”他说。
沈遥接过碗,没有喝,放在灶台上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给你送东西。”谢时安把那包油纸包放在柜台上,解开麻绳,打开油纸。里面是一叠宣纸,裁得整整齐齐,纸张细腻白净,边缘压着金线,一看就不是双江能买到的东西。
“京城来的纸,”谢时安说,“托人带的。你不是喜欢写字吗?”
沈遥看着那叠纸,没有伸手。他什么时候说过他喜欢写字?他没有说过。但谢时安知道。从他在账册上写字时握笔的姿势,从他批注书页时用的那支细笔,从他每次写完字都会把笔尖舔得尖尖的习惯——从这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过的细节里,谢时安看出来了。
“我没说我喜欢写字。”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
沈遥抬起头看着他。谢时安站在柜台前,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落在沈遥的脸上,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、像是要把人看穿的专注。他的眉眼间有一种很年轻的东西,不是少年气,是一种没有被岁月磨钝的、莽撞的、不计后果的、像是一头撞进网里也不肯回头的执着。
“谢时安,”沈遥说,“你不用对我这么好。”
“我没有对你好,”谢时安说,“我只是想对你这么好。”
沈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谢时安说,“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。想对你好是因为我想。前者是你的事,后者是我的事。”
沈遥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不可理喻。他说的话,每一句都像是从什么地方抄来的,但你找不到出处,因为没有人会把这种话写进书里。这种话太傻了,傻到只有真正傻的人才会说,说了之后还不觉得自己傻。
“你这个人,”沈遥说,“真的是……”
他没能说完,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真的是什么?真的是烦?真的是傻?真的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?他想说的可能都有,也可能都没有。
“是什么?”谢时安问。
沈遥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把那叠宣纸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,和那本诗集、那页抄了诗的纸放在一起。
“纸我收下了,”他说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谢时安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,像一个偷到了糖的孩子。
“那我明天还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推开门的时候,冷风涌进来,吹得柜台上的账册翻了几页。沈遥没有去按住那些纸页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它们在风中翻动,一页,两页,三页,像一只白色的鸟在扑棱翅膀。
门关上了。风停了。纸页也停了。
沈遥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街上空空荡荡的,谢时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巷口。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,深的,大的,像是故意踩出来的。他看着那串脚印,看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门,走回了柜台后面。
他把那本《山水志》从架子上抽出来,翻到那页“山水有相逢”的地方。那行字已经被他擦得只剩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,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。他拿起笔,在那道痕迹旁边写了一行新的字,字很小,笔画很细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,然后把笔放下,合上书,放回了架子上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。他没有点灯,就那么坐在黑暗中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下,一下,沉闷而遥远,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敲着一面永远没有人会听见的鼓。
他想起太后信上的那行字——“拿到赵五的信后,即刻撤离。”
他想,他还没有拿到那封信。所以他还不用走。他可以继续在这间铺子里坐着,等那封信,等那个带着“洄”字的人——不,等那个人已经不需要等了。那个人已经来了,每天都会来,坐在那张竹椅上,喝一碗莲子羹,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,用那种不加掩饰的目光看着他。
他在等的不是那个人,是一个理由。一个可以不走的理由。一个可以让他说服自己“我不是不想走,我是还不能走”的理由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槐树的枝条哗哗作响。沈遥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在一条很长的、没有尽头的路上走着,不急,不慢,不知道要去哪里,但也没有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