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列金抱臂站在飞船门口,挑了挑眉。
法必隆将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。
没有人想和梅列金比划,那不叫试探,那完全是单方面的殴打。
音乐乍然停止,法必隆“腾”地站了起来,行了一个军礼。
柯特一直在一旁憋笑,莱茵戳了他一下,他才正色。
耳根终于清净的梅列金叹了一口气。
任谁来了这儿,能相信这个飞船里坐着的三个人是联盟军部的三位长官?
聚在自己长官的飞船里面放DJ。
梅列金有点儿想把他们三个一齐扔下去。
眼瞧着梅列金脸色越来越黑,柯特麻利地站起来挪到梅列金身后,迅速把两个好友卖了:“和我没关系,我一直在吃果子。”
莱茵也往梅列金那边挪了挪:“法必隆,你的品味太糟糕了。”
法必隆后背一阵恶寒,他现在只恨自己嘴笨,狠狠瞪了一眼柯特,又瞪了一眼莱茵,站在一旁等待神的审判。
梅列金叹了一口气。
“都坐吧。”
三个人见状立马星子似地散落在座椅上,乖得跟兔子一样。
梅列金冷哼一声,拿起茶几上的茶抿了一口,清香立刻自舌尖蔓延开来,有点儿像某个Alpha偶尔散发出的味道。
只是偶尔。
梅列金看着那杯茶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但是如果有下次,你们就全部滚去五等星扫垃圾。”
顿时一阵哀嚎,梅列金冷酷无情地定下规矩,三个人只能含泪接受。
终于闹腾完了这一阵子,梅列金靠在主位的软枕上,飞船启动,他拿着柯特递过来的报告单,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着。
无非是明里暗里对他Omega身份的非议和一些捕风捉影的桃色新闻,梅列金看得多了,自然也就免疫了。
但紧接着的那份报告让他皱起了眉。
那是斐珀文的身份调查报告,Alpha,以机械制造特殊天赋特批入笑,信息素和精神力等级都为D。
梅列金单手托着下巴,看着那页报告不说话。
莱茵发现他翻到了斐珀文的信息页,疑惑道:“为什么他一个等级为D的Alpha能够安抚你?”
这可是梅列金啊,全联盟唯一一个信息素和精神力双S+的人。
“我就说这小子满身心眼子不怀好意!”法必隆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火红的发丝。
梅列金没有接他们的话茬,不知怎的,他不是很想让别人这样说斐珀文,自己的朋友也不可以。
“你们……真的闻不到他信息素的味道吗?”他看向他们。
法必隆是个Beta,闻不到信息素,于是只能看向好友。
莱茵和柯特同时摇了摇头。
两个人都是A级的Alpha,绝对的军部精英,却同时摇了摇头。
“你能闻到他的信息素?”
梅列金迟疑半晌,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偶尔。”
其实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斐珀文的信息素,因为那味道实在是似有若无,出现得也很没有规律。
比如刚刚,在离开卫生间前,他再次味道了那带着些苦涩的茶香味,但也只是一瞬间。那时候斐珀文不大高兴,虽然他面部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,但梅列金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。
情绪起伏特别大的时候信息素的味道就会短暂地出现吗?
梅列金仔细回忆着,上一次这种味道特别浓的时候……
Omega一顿。
是两天前那小子一口一个哥哥,笑得特别好看,干的却全是得寸进尺的事儿的时候。
“而且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他。”梅列金又道。这种感觉从第一次见到斐珀文开始便有了。
“难不成他是你遗落在某个垃圾星的童养夫?”莱茵笑着和他开玩笑。
梅列金淡淡瞥了她一眼。
莱茵知道他没生气,继续道:“会不会是你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时遇到的人?”
当然,她只是随口一说,没有人会当真,包括梅列金。
那时候梅列金才十二岁,被叛徒出卖遭遇伏击失踪了好长一段时间,回来之后那段记忆无论如何修复都是模糊的。但因为对日后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,梅列金没有放在心上。
他始终认为,能被忘记的,都是不重要的。
外面又开始淅淅沥沥下雨,梅列金心情郁郁,摩挲着手中那副眼镜,思考要不要给那臭小子送回去。
半晌还是决定作罢。
梅列金撑着下巴看那雨点越落越大,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障壁。
他没有和三个好友兼同事说的是,斐珀文身上那种若有似无、只有他一个人能闻到的、疑似信息素的味道,他曾经闻到过。
在每次执行最危险的污染源清洗任务、追捕联盟的001号通缉犯、代号“无穷”的异种首领时——
闻到过这个味道。
所以在学院的模拟实战练习上再次问道这个味道的时候,他的精神海立即惊觉,每一寸神经都叫嚣着,杀掉这个人。
太危险了。
可是那时候他和联盟军部所有的高层一同站在观赏台上,通过层层监控和限制注视着这个Alpha时,斐珀文却似有所感般忽然抬头,同样通过无机质的机械眼看着他。
他的眼镜因为不停地躲逃早已滑落,他隔着重重数据和金属和自己对视,他对着监控设备笑了一下,眼下小痣因此更加明显。
莫名的熟悉。
梅列金就忽然不想杀他了。
斐珀文回到自己的出租屋,小妮早已睡着了,他将买的食物放在床头柜上,轻轻走到了自己的书架旁。
说是书架,其实不过是老旧的铁架子改装的,不会发霉,他摸索着,摸到了一颗有些松动的钉子。
斐珀文按了下去。
起先只是正常不过的“咔哒”一声,后来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齿轮“咔咔咔”转动起来,地板上三块地砖竟然缓缓掀开来,从上至下缓缓落下一架陡峭的梯子!
斐珀文打开腕表的照明功能,熟门熟路地走了下去。
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,那梯子一叠一叠“咔哒咔哒”地合了回去。
这是一件地下室。
079在他脑海里尖叫起来。
各种形态的机械臂悬挂在屋顶上,随着斐珀文的到来来回摆动着,地下室没有窗,唯一的照明来自几根裸露的灯管,惨白的颜色,滋啦滋啦地闪着,把一切切成不规则的、颤抖的色块。
沿着墙堆到天花板的零件、造型奇怪的改装机车、停止运作的新式光导机器……几只半透明的培养皿里,浸泡在淡蓝色电解液中的神经束正微微抽搐,像拥有生命的细长水母。
正中央,是一台长得和望远镜一模一样的机器。
但如果有懂得机械制造的专家检查一下,就会发现,这“望远镜”模样的东西里,有着足以一击摧毁整个主星的力量。
但它现在像个装饰一样被扔在那儿。
斐珀文上前摆弄了一番那东西,确定没问题以后,就转身走向了唯一空白的一面墙。
或者准确来说,它并不是空白,只是上面挂着一层黑布,让它和其他满满当当的地方对比鲜明。
斐珀文舔了舔干裂的下唇,顿了顿,伸出手来。那只手刚开始时还带着些微犹豫,但触及绒布边缘的刹那,他五指猛地收拢,向下一扯。
犹如一大片颓然剥落的、遮羞的皮肤,斐珀文看着那黑布缓缓坠落,露出其后隐藏了许多年的、见不得光的心思。
不甘、埋怨、忌度……一切的一切,都仿佛随着这帘幕布的落下而赤裸裸地展开来了。
这是一面巨大的照片墙,上面贴着或是打印的、或是从报纸上裁剪的、或是书籍上扣下来的人像,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,青涩的、温柔的、笑着的、皱眉的,有些可能连照片的主人都不知道。
而所有的这些人像,都长着同一张脸。
离开这间诡异的地下室前,斐珀文将最近的一张照片贴了上去。那是普罗米修斯大学的模拟实战练习观战台,星台报道难得登了一张梅列金完整的正面照。
二十多岁的上将大人肩戴五星勋章,目光不知看向何处,瞧着十分专注。
斐珀文咳嗽了两声,不管那些从自己嘴角溢出来的血迹,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人。可惜指尖传来的是冰凉的触感。
但他没有在意。
梅列金,真是好久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