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好意思，让让…让让。”薛令仪听到那声“瘫子”，急忙扒开挡在面前的一双双臂膀，用力挤进人群。

她身子灵活，水滴似的眨眼就化进人海里了，几个府兵跟都跟不上，高大的个子创得旁边人直骂。

那纨绔受这一脚，就地躺下，呀呀乱叫撒起泼来。见两人不理，周围人又指指点点的，抓起旁边的酒坛子碎片往人群砸，跳起来扑向李衡：“死瘸子、病秧子！要死不死看着都碍眼！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，瞧着都恶心！”

这纨绔犯诨闹事惯了，却投了个好胎，有个达官贵人的老子帮他兜下那一堆烂摊子。玉食楼几名打手不敢惹，做做样子地拦着，大部分力气都用去拖紫书了——毕竟这小子看着毫无顾忌，下手却一副能把人打死的样子。

众人见他手心几滴猩红，执着利片挥手朝轮椅上那男人扎去，不禁为那不幸的年轻人捏了把汗。

没办法，谁让人有个好爹呢？谁也不敢去拦，心道同人不同命。这郎君虽要吃番苦头，却比钱婶子家那丫头要幸运多了，如花似玉的年纪啊……

有人不忍再看。

——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人群飞出一条碧绿。

女子抄起路边的撑篷竿，抡起就抽；杆子呼一声打到纨绔眼前，将他酒气都吓散几分，又一抽，男人捂手痛叫，碎片应声掉到地上。

薛令仪闷头朝他背上、手上打了几道，竿子啪啪作响，纨绔抱头鼠窜，百姓们在一旁鼓着掌连连叫好。

薛令仪收竿，跑到李衡身边：“没伤着吧？”

李衡抬首仰望着她，怔了。

那一竿子连着风，抽得他心口砰砰跳。

薛令仪还以为他被吓傻了，兀自将他摸过一遍。检查完了，她起身扬起竿子，指着那纨绔鼻子道：“你再骂一个试试！”

那纨绔自觉丢了脸，气急败坏，反手拽住竿子欲夺：“贱人！！知道我是谁吗？！老子弄死你们这两个贱人！”

薛令仪见他抢得凶，倏一松手，对面竿子连人往后栽去。

薛令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。

他爬起来，一张脸涨得通红，疯子似的往嘲笑他的人堆里打，生生将竿子打断两截。本想叫玉食楼几个打手上前，扭头一看人已经被紫书制服，大喝道：“一群废物！”

又指着众人：“谁去将这两个狗男女押跪到老子面前，老子赏他百金！”

人群骤然静了，一时没人敢应，好不容易弱弱举起一只手，是个杵拐杖的老翁。

纨绔怒骂：“你们这群贱民，我要让我爹把你们全都关进大牢里去！”

这下无论男女老少，还犹豫观望着的，全都止步了。

男人在紫书手里鱼一样扑腾着，被捉到薛令仪两人面前时，彻底慌了：“放开我！你们好大的胆子，知道我是谁吗？！我爹可是——”

薛令仪道：“我管你是谁，给我相公道歉！”

紫书早就想教训他了，因有薛令仪撑腰，朝他膝窝一脚踢去，男人扑通一下跪倒在薛令仪面前。

他满脸屈辱，咬牙道：“我爹掌管刑部，乃三品大员，朝廷命官，你们竟敢——”

薛令仪可不怕，她冷笑一声：“你满口都是你爹的官职，也不怕闪了舌头。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，朝廷官员本该是为民请命，你爹却纵容你行恶事，可见他自个儿也不是什么好货！”

“你敢骂我父亲，你找死…啊！”紫书暗暗使劲，掰得他痛叫。

薛令仪居高临下看着他：“辱我夫君，是为不仁；欺压百姓，是为不义，你这头不仁不义不智的蠢猪，今天上衙门、明天上菜桌……”

楼下爆发出一阵笑声。

玉食楼，天字间内歌舞升平。

上首的男子紫衣金带，贵不可言：“外头有什么热闹事，怎么这般吵？”

“这、下官这就去……”

男人挥手止住他的动作，琵琶女弹奏的声音霎时跟着停了。

他侧耳听了会儿，抬手饮尽一杯酒，笑道：“好个伶牙俐齿的蛮妇，有趣。”看向坐靠窗边那个白袍玉冠，“你觉得呢，九泽？”

男子不疾不徐放下酒杯，回道：“臣以为有理。”

“刑部尚书教子无方，治家如此，遑论治国，不堪重用。”

旁边人闻言奉承：“还是孙大人慧眼，将我等的心声都给道了出来。那老货上任后便时常阳奉阴违，根本不拿殿下的命令当回事啊……”

“得这么个孽障四处惹祸，也是报应！”一桌人连连称是，可见对此人积怨已久。

紫袍男子不置一词，笑道：“那依九泽看，这个位置谁能坐得？”

孙璟敛了敛眸，半晌，道出个名字。

身旁的同僚也觉着有趣，靠着窗边向下看那青衣女子是怎么给自家夫君出头的，越看越觉着不对劲。

被她挡在身后那男子怎的这么眼熟？

他一惊，结结巴巴道：“殿下，这、这……下头这人，不是义王殿下吗？！”

紫衣男子摩挲着指上的扳指，漫不经心道了声巧，笑意不达眼底：“本王记得，九泽跟皇弟是挚交啊。”

“我这记性，险些忘记那是坠马前的事了，”他往后一靠，扬唇，“毕竟多年的情谊，不如下去跟我那弟弟打个招呼？”

“他见着你，这心里一喜，没准腿就好了呢？”

孙璟瞳孔猛地一缩，顺着半开的窗户望下去，倏然与轮椅上那张熟悉的面孔对上视线。

他捏紧杯，默不作声收回目光，平静道：“殿下说笑了。”

“我二人早已殊途，如今……”

“唯敌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