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令仪感激地冲她笑了笑。
“针线房跟药房的诸位也都辛苦了,腊八前放赏,咱们也图个彩头。”她招呼道着,“瑞雪,把那几吊钱取来,给大家分了吧。”
人群里爆发出小小一声欢呼,女孩们笑成一派,屋子里暖融融的气儿快把一整季冬的雪都暖化了。
针线房的灯又熄了几盏。
临走前,薛令仪特意留了白茱。
这姑娘指挥着药房的奴仆们干了一天,灰头土脸的还没来得及洗干净,得了赏钱正高兴着呢,被薛令仪叫住后一下子又忐忑了。
薛令仪好笑地看了会儿她的表情,也不再卖关子,从袖里掏出一贯钱:“这几日,你表现得很好。”
白茱余光束不住地往她手上瞟,语气却很恭敬:“奴婢戴罪之身,这都是奴婢该做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生活所迫,有苦难言;然而论公,我不得不罚你,这是没办法的事。”
“但这是我的私心……”薛令仪扬了扬眉,压低声音道,“我薛令仪的私房钱,和‘义王妃’有什么关系呢?”
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:“一家之主,收下罢,不碍事的!”
毛茸茸的斗篷边抬手间蹭过少女的脸颊,白茱捧着那一吊铜钱,呆呆看着她渐小的背影,久到冷风灌入衣领。
风灯在回廊下悠悠晃着,内焰发出微弱的噗嗤声。
薛令仪手捧着汤婆子,慢吞吞散着步,脸上不自觉挂上了笑容。
从穿越到现在,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孤身来到这陌生的世界,往后要怎么活,她还是没有答案。
然而此时此刻,她感受着心口那些昂扬饱胀的情绪,是久违的心安、快乐。
……
梧桐院内点着灯,只比往常稍稍亮些。
——想必那人已经走了。
薛令仪眉头尚未舒开,就瞧见了门口打着哈欠的紫书。
“王妃总算来了!”
她慢慢收了笑:“殿下什么时候来的?”
紫书正要回,里间就传来一阵低压压的咳嗽,是李衡唤紫书进来,说回去吧。
算了,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。
薛令仪无奈地叹了声,认命似的迈进门。
灯火潇潇,她上下打量一遍,见他没披鹤氅,眉心微微蹙起:“殿下冷吗?我叫人多点几个熏炉。”
李衡楞楞盯着她,显然没料到能等到薛令仪回来。
他见她抬手原是要去解斗篷,心头不自觉微微失落。两人又心不在焉寒暄了几句,而后他那迟钝的脑子才想到:薛令仪对他,何曾这么讲礼过?
咽喉止不住发痒,他偏过头又闷声咳了起来,咳得苍白的脸上浮红,咳得一双睫羽湿漉。
薛令仪忍不住坐近了些,试探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脊,“殿下怎么咳成这样?要不要叫大夫来瞧瞧?别是受了风寒。”
李衡撑开眼,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,积压了好几日的情绪骤然倾泄:“你去哪里了?”
他以为自己应该凶狠、质问,一开口,反而是难以察觉的隐秘的委屈。
薛令仪闻言,心头有些别扭,她似乎想悄悄将两人间的距离再拉开。可与李衡黑白分明的眼睛对上时,又不禁停下了动作。
“就在王府内,我还能上哪去?”
李衡黑溜溜的眼睛动也不动。
“我等很久了。”
等了五日。
为什么要故意躲着他?
一双眸子执着地盯着薛令仪,盯得她招架不住,好几次别开眼。
“好吧,对不起。”薛令仪败下阵,“我只是最近太忙了,王府大大小小的事,全都要人来管,回来得晚了点……”
只是一时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才好。
因为那团血渍带来的荒诞的误会,因为太妃,因为恐惧……薛令仪说不清,但她的确是在迁怒他,逃避和他接触。
“为什么不收天参?”李衡闷声问。
薛令仪将这件事从记忆里翻出来,斟酌着措辞:“紫书说它很珍贵,那可是陛下赐的,我不能僭越……”
又撒谎。
“薛令仪,”李衡扯住她的袖子,“为什么要这样?”
薛令仪跟不上他的脑回路,被问得一懵。
“就因为我不懂什么是癸水吗?”
他掩着唇咳嗽几声,按住薛令仪想去倒水的动作,“我现在懂了,看过书,也问过别人。”
“他们说,癸水是不干净的东西,是污秽,对不对?”
薛令仪嘴唇几番翕合,震惊之下来不及驳斥,李衡又迅速将话堵了回去。
“错了?”他死死盯着她,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,惊人的固执,“既然是错的,为什么不肯教我?”
经史子集、骑射术数,凡他所学,无不独冠同侪。所有能讨母妃开心、能令父皇展眉的事,李衡都愿意去讨教。比他聪颖的不如他勤勉,比他勤勉的则不如他沉得住气……
所以,只要薛令仪肯教,他就一定能学会。只要他学会了,令她满意了……
——到那时,她就不会再躲着自己了吧?
薛令仪心乱如麻,无数的想法、念头、情绪,飞闪而过,如汹涌的海浪铺面袭来,在她耳边嗡鸣着。
他们说那是污秽。
——他们是谁?
这句话在反反复复出现在脑海里,肆意推挤、哄笑,搅得天翻地覆,搅得怒火中烧。恍惚间,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。
癸水是否是污浊之物,这件事难道只与女人相关吗?
这世上,需要被矫正的……难道也只有女人吗?
火苗哧哧尖叫下,两人的影子重重一跳,顷刻间坍塌缩小,如一点沙、一粒尘那般,逃出窗、逃到屋外无垠的黑夜里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良久,薛令仪平复下来:“谢谢你,李衡。”
李衡望进她泛起波澜的眸子里,他仍不解,烦闷的心却缓缓平息了。
她说:“我愿意教你。”
“我来告诉你,什么才是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