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头勾起大股火,咬牙切齿啐那翼王是个老不死,老不羞。再思及两个嬷嬷谈及的、那个与她境遇相似的姑娘,更深感到一阵恶寒。
李衡则面色怪异。印象中皇叔与皇婶恩爱多年、琴瑟和鸣;皇婶亡故后,甚至几番殉情不成——那可是个出了名的痴情种,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扮出来的。
娶豆蔻年华的少女作续弦……
翼王这样的人物,怎么说也不该做出这等事才对。惹得流言四起,闹得晚节不保……他心下愈觉诡异。
李衡虽常燕居府中,却并非完全不理世事;那段时间恰逢余毒反噬,旧病复发,专心养病之余便对周遭两耳不闻了。故薛令仪再往后追问,便没了下文。
李衡觉出她情绪低沉,不知为何,心里也不大舒坦。
他主动抛出几道秘闻、八卦,都见她兴致缺缺。
李衡思索半天,想到薛令仪方才说的想要出去看一看,想到她打瞌睡时咕哝含糊的梦话里几次提及“家”这个字眼,又想到她发毒誓时说自己“做梦也梦不到回家”
——忽然有了办法。
“你想归宁么?”
“归宁?”薛令仪没明白他提这破事做什么,百思不得其解中,小说里那些“高嫁”后打脸反派的名场面纷纷冒出了头,霎时间福至心灵。
她稀奇道:“怎么?你要帮我教训他们?”
李衡语塞:“你想教训谁?”
既这般说,便是要他陪她归宁了。李衡霎时有些迷茫,恍然间回忆自己上一次出府的光景,竟已记不清是什么模样。
薛令仪欲言又止:“算了吧……我不是很想回去呢。”
“你不想家?”
薛令仪撇撇嘴,这回成功接收到他的意思:“谁想薛家那个家?可别侮辱家这个字了。”
李衡愈加困惑:“既然不想,梦中何故要唤?”
“不…”薛令仪闻言抬起头,很快又低低压下。
她什么时候有了说梦话的习惯?
她喉间一滚,将原本的话咽了回去:“你就当……我想的是我娘还在的时候吧。”
李衡顿口无言,几番张唇又合上。
想家。想家。
她想的是哪个家?
她想的是哪个人?
薛令仪心中苦涩,忽地有些恨起这穿越了。让她带着记忆换个时代又活一遭,她不明白,自己到底犯了什么恶事,要被老天这样磋磨?想念的人念不着,想做的事难做到,困在这府中,日日披着“王妃”的皮子演戏。
她有时庆幸自己惨归惨,终究算是半个“天龙人”,尚未被抽筋吸髓逼入绝境;有时又害怕,怕自己被温水煮久了,觉得就这样也不错,安心缝上这身“封建余孽”的皮,将来时路忘个干净。
“怎么扯到这里来了?”薛令仪勉为其难勾了勾唇,笑不出来,“刚才也不晓得是谁说的‘无聊’。”
说着,顿时背过身去了。
“我都觉得困了,睡吧。”
“我明日还有得忙呢,哪跟你似的优哉游哉。”
烛火哔剥着,又短了一截。
杂乱的念头如影般,绕着排排珠帘,一圈一圈,打作死结。
李衡思忖了许久。
“薛令仪……”
他动了动唇,学着先前她说悄悄话似的音量,“你还醒着么?”
良久,没有动静。
李衡偏头朝里侧转去,瞧见她小山一样弓起的背影。
两人各自一床衾被,为骗过丫鬟婆子们,她找借口说自己半夜爱踢被子,为了他的病体着想,得再添一床。
眼下她安安分分缩到里边去贴着墙壁,他们之间便隔了天堑。惟有她一头青丝,细密如河,涓涓缕缕,蜿蜒到他臂间,伸手可触。
“睡着了吗?”
李衡盯着她的发,有些怔愣。
烛泪缓缓淌落。
他轻声:“腊八节,我想法子让你出去玩……你能开心一点吗?”
他其实更想问的是:能不能不哭了?
风声呼着窗户纸,帐前灯中,细弱的火苗轻轻一跳。
李衡睁着乌亮的瞳,眼底映着一豆烛光,挑捡着往昔的节日趣事向她道来。
“……若要听俗讲,慈恩寺里静慈大师的场子最有趣。出了寺门,先别急着走,那附近常有人施粥行善,少不得杂耍班子变着戏法逗乐。那些江湖人,本事多着呢……”
“……曲江边赏雪风雅,街头巷尾看角抵热闹。”
“偷供果时,得小心有混不吝将炮竹混进去……”
一幕幕,好像又重新鲜活在眼前。
他喃喃细语,一字一句,细梳下来,仿佛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指边黑色的溪流悄然活了过来,不动声色地游走;帐前灯啪地爆出小小一朵灯花,熄灭了。
灯火骤灭,万籁俱寂。
错觉般,李衡听见身畔传来她弥蒙细弱的回音。
如风入隙,似水潺潺。
良久,他重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