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厮为他斟茶过后便退出去了。
“贤婿啊。”桑勤脸上挂笑,语气殷切,“唉,婉婉在桑家被我与夫人惯坏了,去岑家伺候你,也不知会不会惹你不悦,若她实在蠢笨,你宽宏大量,可莫要与她计较啊!”
岑怀宴掀起眼皮,漆黑的眼看着桑勤。
“岳丈说笑,既已成婚,岑某定与她休戚与共、风雨同舟,断然不会欺负她。”
桑勤欣慰大笑,“那便好、那便好!前些日子我忙身温州税银失窃的事,婉婉婚嫁,略有遗憾,倒叫我心生愧疚啊。”
“婉婉是我捧在心尖儿上养大的孩子,我与夫人平日纵容偏爱她,未曾想到,她大婚这种事,与棘手公务撞上了。”
桑勤叹气,声音沙哑。
“贤婿,我记得,陛下是将此事交于你做主解决,是吗?”桑勤话锋一转,“陛下叫你三月内断案,又许是忘了,赶上你大婚,势必要耽搁些时日。”
他有模有样的摇头感叹。
“我身为户部尚书,税银失窃这种大事,自然与我脱不了干系。实不相瞒,这些日子,我正是忙着寻找线索、缉拿贼人,才疏忽了婉婉。”
岑怀宴薄唇未动,垂着眼,遮掩着其中晦暗情绪。
仍是一副漠然置之的样子。
“贤婿,如今岑桑两家,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啊!”
桑勤见他都提示到这个地步,岑怀宴仍旧无动于衷,不免有些着急。
“若是这件事真的没个了断,桑家倒是无所谓,岑家百年名门世家、贤婿当今伟岸威望,可不能留下此等污浊啊!”
岑怀宴抬眸,仍旧平静。
“桑尚书,温州税银失窃,我知牵扯勤南山山匪,但,勤南山山匪难剿,桑尚书不可能不知道。”他声线清冷平稳,嗓音低沉,“况且,眼下只是猜测,税银下落,仍旧不明。”
桑勤脸色难看起来。
“下官……我知道。”
“唉,勤南山那群悍匪,作乱多年,仗着战事吃紧,胡作非为,当真可恶!”
桑勤拂袖。
“依我之见,若想乱世之中定国安邦,外忧内患夹击下,由内而外,算得上好法子。剿匪、赈灾,远比出兵北境重要啊!”
岑怀宴眉心微蹙,下颌紧绷着。
“三皇子前段时间推行新政,正与我所想一致!圣人道,‘欲胜人者,必先自胜’。启楚上下,合同心协力镇压悍匪反贼,才能腾出来精力打仗啊!”
“桑尚书。”
岑怀宴不轻不重的一个眼神,冷冷的落在已经略显亢奋的桑勤身上。
刺骨冰冷、当头棒喝。
“新政之事,自该看陛下如何抉择,岑某不过一介小官,何以左右圣意。”岑怀宴语调淡淡。
“桑尚书,谨言慎行。”
岑怀宴起身,理了理衣裳,与桑勤微微颔首。
“我去前厅等她,岳丈保重。”
不等桑勤回话,岑怀宴抬步离开。
一声刺耳的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。
书房愤愤、闺房闷闷。
桑杳浑身抖得像筛漏,跪在冯氏脚边,胸口上下起伏着。
脸苍白、唇无色。
身也晃、心也慌。
桑婉旧处,冯氏指甲上的丹红豆蔻刺眼,保养得当的手指着桑杳,被气的发抖。
桑杳被女婢粗鲁的压着那过分单薄瘦削的肩,被迫仰着头,一张痛苦的脸暴露在冯氏眼中。
窝囊、怯弱、卑贱。
却鸠占鹊巢,得了那么大的机缘,能与岑氏攀上姻亲。
“夫人、夫人,饶了我罢……饶了我罢……”她哭的一颤一颤的,鼻尖泛着红,眼睫被沾湿,一簇一簇黏着。喉咙中发出类似动物呜咽的声音,轻而弱。
那张脸,乖软,与桑婉的明媚张扬,无一处相似。
若非事态紧急,冯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叫桑杳这低贱庶女来顶替桑婉的。
冯氏眼中燃烧着无可名状的愤怒和恼火。她下意识的抬起手,桑杳也下意识的闭上眼。
两人竟然诡异的默契。
掌风迅速狠厉、不留余力。
桑杳脸颊一缕混乱中散开的碎发被带起,可是预料到痛,却未落下。
冯氏死死地瞪着桑杳。
桑杳太胆小了,她不敢睁开眼。
惨白的小脸上泪痕遍布,被女婢掐着脸颊仰着头,稚嫩的软肉挤压,迫使她那肉嘟嘟的唇珠更加显眼。
冯氏的手,停在她脸颊三指开外。
眼前这张脸,并非往日她随意打骂的庶女,而是岑氏新妇、首辅夫人。
一品诰命,甚至压她一头。
这一切的殊荣,本该属于她的女儿。
胸腔处燃烧着怒气,点点星火,纵容满心荒草被点燃、被撩起。
未落下的巴掌在空中凝滞许久,冯氏才不甘心的咬牙放下来。
桑杳替嫁,好也不好。
她在桑家被欺负的毫无骨气、奴颜婢膝。无论是谁,都能让她轻而易举的垂泪乞求、示弱退让。
经年累月,忍与退,已然融入血肉、刻入骨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