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轻轻拍了下她的手,压低了声音,“等会去候审室说。”
我将目光转向旁听席,人潮正在往外涌,法警疏导着人群,记者们抱着设备往门口挤,旁听者三五成群地边走边说。
在那一排排移动的人影里,我正好对上了太宰治看来的目光。
他站在最后一排,双手插在风衣的衣袋中,没有急着走。
周围的人从他身边流过,他安稳地站在那里,是混乱中唯一不动如山的锚点。
他对我轻轻点了下头。
那个动作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我在刻意看他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但那个动作里没有疑问,反而带着一种了然,像是他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一样。
我收回视线。
法警已经走到了我面前,两个人,一左一右。
他们没有给我上手铐,我也很配合地起身,跟着他们一步步往法庭侧面的门走去。
经过芥川龙之介身边的时候,我余光扫了他一眼,他站在证人席上还没有被带走,脸色依旧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并没有看我。
我收回目光,脚步没有停。
候审室在法庭外面拐两个弯的地方,法警推开门,我走进去,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外面所有的喧哗都被隔绝了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墙角换气扇低沉的嗡嗡声。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壁刷着惨白的漆,时间久了有点发黄。
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冷淡的光,我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后背靠上椅背,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。
然后睁开眼,看着眼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,有些讽刺地勾了下嘴角。
“森先生,有何贵干?”
对面的人背手而立,正安安静静地看着我,他的站姿很放松,嘴角挂着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,像是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盯着我看。
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,不疾不徐。
我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耐烦,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,他缓缓地说话了,“来看看你好不好。”
我双手一摊,往椅背上一靠,“你觉得呢?”
日光灯照在我脸上打了三层腻子一样的底妆上,就算他眼神再好也看不出我真实的脸色。
他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我桌子对面那把椅子前,拉开,坐下来,动作不紧不慢。
从容的让我感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进了他家客厅一样。
他坐下之后又打量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“我猜你很不好。”
我的律师惊疑不定,她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个法警,但那两个人面无表情,目光平视前方,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。
他们径直转过身,走出门外,顺手把门也带上了。
门锁扣进锁槽里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我看着这一幕,有些无语。
森先生坐在我对面,他显然注意到了我的表情,笑眯眯地问:“很奇怪吗?”
不奇怪,横滨本来就是这么一个能让森先生四海为家的地方,港口mafia在横滨渗透了多少年,法院里安插几个自己的人算什么新鲜事。
我要是没有这场官司缠在身上,一样能在横滨过得像个皇帝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。
我收回看向门口的视线,重新对上他的眼睛,“相比起来,我倒是更好奇你用了什么手段,能让审判长在这个节骨眼上同意休庭。”
“很简单,”他语气轻巧,“我有他的把柄。”
他微微偏了下头,笑容不改:“这能解决你的疑问吗?”
我说:“只是一部分,我也很好奇,你究竟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来见我。”
森先生笑了笑,“只是想谈谈。”
我平静开口,“我以为我们早就没有谈谈的必要了。”
“那是你总是太激进,”
他不紧不慢地接上,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教训晚辈的温和,
“当然,年轻人有激情是好事,不过莽撞的孩子总会过早地决定自己的未来,直到被现实扎破幻想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安静的看着他。
“直到现在,”他微微前倾身体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
“我想……现在你应该能心平气和地和我谈谈了。”
候审室里很安静,只有换气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。
律师站在我身后,浑身紧绷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我沉默了很久,久到日光灯又闪了两下。
然后我叹了口气,像是要把心里积压的无可奈何都叹出来,“好吧,你想怎么谈?”
森鸥外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。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,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。
“你不是想当市长吗?”他笑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那就去当吧。”
我挑了下眉:“怎么,突然转性了?”
他摊了摊手,那双手骨节分明,“我一向开明。”
我嗤笑一声,不想理他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这句话。
我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“说说你的条件吧。”
“我们港口mafia,”他轻描淡写地开口,“需要一名新的干部。”